第三十節 地獄火(完)

長劍慢慢的垂了下來,王天逸的手離開了範德遠的脖子,卻替他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就像回到了在戊組的時候,他們這些師兄經常為年紀最小的範德遠做的那樣。

「你來這幹什麼?」王天逸輕輕說了一句。

並非詢問,而是責備。

因為恐懼,範德遠已經抽泣得不能說話,他肩頭劇烈抽搐著,雙手不停的抹著眼淚。

沒有再多說,轉身背對著抽泣的範德遠和驚恐的劉元三,王天逸提著沾滿鮮血的長劍,一瘸一拐又進了雨幕中,他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他趟行在泥水裡,感到腳下的地面在晃動,就如同站在一條汪洋中的小舟裡,腳步不由的跟著地面東倒西歪,耳邊嗡嗡亂響,身體越來越麻木,三魂六魄好像被從裡面抽到了空中,自己的身體就如行屍走肉一般靠著慣性在雨中前挪,連渾身的傷痛都麻木了,只感覺渾身貼滿了冰涼的膏藥,只有膏藥中心那木然的刺痛提醒著那裡是自己的傷口。

手裡的劍也好像越來越沉,一點一點的往下墜,開始還是提著,走著走著,劍尖就觸到了地面,但是卻沉的拉不起來,就只能是拖著長劍搖搖晃晃的在雨夜裡往前挪。

天地雨風在眼前不停亂晃,就如同三天睡不著的可憐人一般,王天逸不停的翻著白眼。

他燈枯油竭了。

他步履蹣跚的拖著劍轉過路口,這是這個鎮最長的一條街,那街盡頭卻已經站了不知多少人,王天逸愣了一下。

一瞬間,寂靜重新充滿了石仞鎮,只有天地間的雨聲填滿黑色天空,但馬上對面響起一陣興奮而巨大的叫喊:「他在那裡!他在那裡!」

人廝馬叫中,人群朝他衝了過來,街道中心的水花飛濺,水聲亂響,整條路在黑暗中沸騰了。

王天逸死命的把渙散的意識拉了回來,就好像在一堆雜亂的線團中去找那唯一的線頭,黑色的瞳孔重新翻了下來,他努力朝前看去:披頭散髮的甄仁才衝在最前面,他大吼著‘為師兄報仇!’在他身後是一群人,是誰?不知道,誰都一樣。

自己旁邊的巷口又傳來一聲憤怒的大喊:「王天逸!」,接著戰鼓似的腳步聲直往自己這邊衝來,王天逸沒有轉頭,他知道那是誰:教了他三年的老師——楊月海。

立定在了雨中,王天逸輕輕的出了一口氣,沒有恐懼或者絕望,只是一陣輕鬆。

放鬆的身體馬上失去牽引的力量,就像木偶被抽去了操線,王天逸搖搖擺擺的軟了下去,長劍插進了泥濘裡,兩隻手同時握住了劍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上面,王天逸才沒有僕倒在泥漿中。

他握著插地的長劍,跪在了冰冷的積水裡。

「我的路到盡頭了。」王天逸微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再無牽掛的他想休息了。

※※※

甄仁才跑在最前面,他高高揮舞著長劍,大吼著,身後的援兵讓他既安心又害怕。

安心是因為搖搖晃晃跪地的王天逸看起來已經是不行了,現在這麼多人一起上,王天逸有通天本事也得完蛋;

害怕是怕身後的援兵比他更早的殺死王天逸。

無倫從利益還是從感情考慮,王天逸並沒有像羅天一樣,他從沒侵犯過甄仁才什麼,但披頭散髮的甄仁才對著王天逸卻如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衝了過去。

王天逸比羅天更該死!

王天逸就跪在長街盡頭,身體軟軟的伏在筆直的長劍上,甄仁才眼睛紅了,他一邊跑一邊幻想著自己長劍砍落這條死狗腦袋的感覺,那肯定會讓他舒服的仰天長嘯,甄仁才喘氣聲馬上重了不知多少倍,臉上也浮上兩朵紅暈,那是他感到了幸福就要到來。

就在甄仁才衝到半截的時候,奇變突起。

一個巷口突然衝出了十幾匹無人但卻上了鞍的駿馬,湧進了這條長街之中,拐了個彎後,直往王天逸那個方向衝去!

別說石仞是個小鎮,就算是大城的街道,十幾匹高頭大馬突然斜裡衝進一條街道,肯定也會塞了街,所以現在半條街突然好像填滿了疾走的馬匹,而甄仁才和援兵同時被堵在了後面!

甄仁才眼尖,看著這些馬匹眼熟的很,好像是青城帶來的十七匹馬,一愣之下,繼續追著馬群朝街口的王天逸衝去,他知道馬是不會自己踏人的,它們會自己避開路上的障礙。

他倒情願王天逸被踩死,雖然現在無人的馬群顯得很詭異,滿心都放在王天逸身上的甄仁才根本無暇顧及,放慢的腳步再次加速,他大呼著殺朝前衝去。

但要王天逸死的青城人不止甄仁才一人。

馬群正要衝過王天逸。

就在這時,甄仁才突然看見正對著王天逸的一條巷口斜刺裡又殺出一個黑影來,他高舉著雪亮的長劍朝王天逸衝過去,他離王天逸不過十步遠。

但奔騰的馬群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一邊極力避閃著馬的洪流,一邊不屈不撓朝王天逸逼近。

馬上就捱到王天逸近前了,但好像被馬擦了一下,那黑影身體猛地一抖,突然後退了幾步,又跳回了路邊。

看到那人沒搶在自己前面,「好機會!」甄仁才舒了一口氣,他跑的更快了,甚至快過自己身後的人,那可都是別的門派的高手!

楊月海橫著從另一條巷子裡直對著王天逸衝來。

剛才他包抄胡不斬,自己走了沒幾步,卻在黑色夜雨裡迷路了,這不熟悉的鎮子看來就如同迷宮一般,他來回繞了幾次,既沒找到同門也沒看見胡不斬,黑夜裡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到了。

無奈的他只好挑了一個方向,直直猛衝而去。跑了一會,卻恰恰的看見那欺師滅祖的王天逸就跪在巷子外邊的泥水裡。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已經不是誇耀教了一個江湖聞名的徒弟的時候了,而是如何積極行動殺死兇徒,以求掌門他們不拿自己給青城支離破碎的面子當替罪羊的時候了。

所以他怒吼著殺了出來。

可惜他剛踩上那條長街,馬群呼嘯而來,路上全是駿馬的肌肉有力的收縮鼓動,馬群淹沒了王天逸,也擋住了自己前行的道路。

和甄仁才一樣,楊月海無心多想馬匹,他極力朝跪在地上的王天逸靠近,但他不得不努力避閃著衝過來的一匹匹無人的馬。

王天逸已經近在咫尺了,楊月海眼睛餘光掃著右邊有無馬匹衝來,手裡的劍倏地舉高了,只要再進一步,就可以一劍斬殺此獠了!

而跪在雨裡的王天逸一動不動。

楊月海的眼睛睜大了,握劍手的青筋全部浮了出來,但就在這時一匹馬斜衝了過來,楊月海腳步不動,身體微微後仰,等著那馬帶起的勁風從自己身邊閃過,發光的眼睛卻盯死了面前的王天逸,就如同盜墓的看見了熠熠生輝的陪葬珠寶,那脖子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

馬蹄聲、踏起的積水、帶起的勁風如預料般裹著雨水撲面而來,楊月海知道等這匹馬過去,只需要等一眨眼的時間,但他覺的卻好像要等一萬年!

就在這聲,靠近身邊的勁風中突然摻進了一絲噝噝聲,就如一根頭髮絲裹在了絲綢裡,雖然細微,但對於青城教官楊月海足以讓他感到有異。

他終於扭頭朝那馬看去,還帶著一點不情願,因為看不到王天逸了。

但這一看,卻讓他猛地張開了嘴,三魂六魄同時飛炸開來!

那馬上居然有人!

一個全副黑衣的蒙面人!

這蒙面人用手勒住馬鞍,整個身體都縮在馬身的側面,看起來如同一隻輕盈飛舞的黑色燕子,難以察覺的就像和黑色夜雨融成了一體!

而更難察覺的卻是蒙面人的劍。

不像青城眾人雪亮的長劍揮舞起來會帶出美麗的光暈,那長劍通體塗成了黑色,別說有光暈,說它會吸收光也不為過,它根本就是黑暗的一個片斷,無影無蹤刺出來時候,不過就像夜雨中的冷風吹過一般難以察覺分毫,而楊月海之所以能夠發現這劍,是因為這黑暗的片斷撞起來的水碎片已經撲到了他臉上!

※※※

最後一匹馬消失在長街盡頭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只有遠處群馬的馬蹄聲和在雨聲裡傳來。

甄仁才眼睛倏地睜大了,他陡地停住了腳步,飛馳的速度和溼滑的地面馬上讓他摔了一個跟頭,但他馬上爬了起來,帶著滿身的泥水,眼睛卻仍然睜到好像爆出眼眶一般。

呆若木雞的他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長街盡頭什麼也沒有了。

王天逸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有一把劍孤零零的插在街中心。

甄仁才猛地扭頭朝那街邊的人看去,卻是楊月海。

他看起來非常奇怪。

他深深低著頭看著地面,慢慢的在原地一圈又一圈的轉著,兩隻手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裡面有隻怪物會衝出來一般。

「楊師傅,人呢?」甄仁才問了一聲。

沒有回答,楊月海好像沒有聽見,還在繼續轉圈。

「楊師傅?」甄仁才又問了一聲。

楊月海慢慢的停住了腳步,抬起了頭,他緊緊捂著嘴,大家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了他空洞的眼神,接著楊月海就這樣捂著嘴直挺挺朝後倒去,倒在了巨大的水花中央。

眾人圍了上去,才愕然發現楊月海已經嚥氣了,他全身並無傷痕,後來有人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拉開楊月海死死勒住自己嘴的手,才看到他滿口的鮮血。

援兵門派的幫主把手指伸進了楊月海的嘴裡,等他抽出手指的時候,他身體微微哆嗦起來,嘴裡只說了四個字:「好快……好狠……」

一把快劍兇狠的刺進了楊月海嘴裡。

※※※

援兵有馬,卻以夜黑為藉口拒絕追擊王天逸。

甚至天亮後也沒有搜尋周圍的打算,他們僅僅幫忙把死傷者送回了青城而已。

他們已經不認為是在追捕一個未出山的弟子了,而是在追捕一個極度危險的高手。

這樣的人隨便去對付總是太過危險,更況且和追捕他的危險相比,他頭上的賞金已經顯得太微薄了。

一個小弟子的人頭值兩千兩絕對是超值的買賣,但今夜的事情已經讓江湖知道了王天逸的危險絕不止這點錢可以補償的。

賠本生意沒人幹。

青城十七個人追捕王天逸和胡不斬兩人,除了三個弟子外,其他人不是教官就是鏢師,或者是商行武師,這都是高手,而且還是少掌門韋全英親自帶隊。

如此強大的陣勢對兩個逃犯,其中一個還是他們自己教的弟子。

但就這樣一戰,結局如何呢?

十七個青城高手裡:

被兵器直接殺死九人;

被勒死一人;

失蹤兩人;

重傷殘廢一人;

輕傷一人;

領軍的韋全英居然被活活燒死!

兩人把十七個高手殺得血流成河之後,又竟然可以從戰場逃的無影無蹤!

簡直形同鬼魅了!

而更駭人聽聞的江湖傳聞是那王天逸比胡不斬更難對付。

青城的生還者親眼目睹了他孤身一人就殺掉了呂鏢頭、鏢師羅天、教官楊月海、少掌門韋全英。

而他不過是個還沒出山的弟子!

別說有一個未出山的弟子,就算有兩個胡不斬這樣的高手同時出手,能做到這樣也是叫人拍案稱奇了。

因此,今夜一戰不知讓多少桌子被無辜的拍碎了。

一夜之間,他的惡名名滿江湖,和兇僧胡不斬並稱為屠城雙煞,城是青城的城。

但王天逸頭上的懸賞卻沒有像江湖期望的那樣,增值到和胡不斬的頭顱一樣值錢,青城一個銅板也沒有加。

原因?

大家都猜得到。

見到兒子焦黑的屍體後,韋希衝病的更重了,幫內的事務全是韋氏父子最忠心的手下張五魁處理,張五魁問韋希衝一旦他有個萬一,青城交給誰。韋希衝讓張五魁馬上去接他的一個遠方侄子,張五魁點了點就出去了。確實派人去接了,韋希衝的遠方侄子聽說去當掌門,興沖沖的上路了,結果在路上失蹤了,而韋希衝喝了一碗張五魁管家送上來的藥後,當夜就去世了。

韋氏父子還活著的時候,很看重張五魁,這樣的人在幫派裡往往有不少敵人,這樣的敵人往往也很有能力,但他的敵人大多搶著去抓捕王天逸了,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韋希衝快不行了,現在是在少掌門韋全英面前表現自己的時候了。

他們以為跟隨韋全英抓捕兩個逃犯是以石擊卵、方便自己立功的好機會,誰能想到一件看起來只有收益沒有風險的行動實際上卻是兇險萬分?

沒人會想到。

青城被殺的橫屍枕籍,跟隨韋全英去的十六個「幸運兒」中,只有三個弟子和一個低階鏢師生還。

一夜之間,張五魁的很多敵人都在石仞鎮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而張五魁一派竟然沒在此戰中折損任何力量,因為他們一個都沒去!

他簡直像未卜先知的半仙一樣:好事從不拉下,而壞事絕不涉足。

敵消我長。

在青城勢力大張的張五魁自然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青城掌門。

不僅如此,張五魁非常有能力,他和濟南振威的副手凌寒鉤成了朋友,和長樂幫建立了生意關係,這樣就很快坐穩了青城掌門的位子。

真是一個當掌門的料!

雖然張五魁在韋氏父子的葬禮上聲淚俱下的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殺掉王天逸為提攜他愛護他教導他的掌門報仇,說的漂亮,但他根本沒有什麼動作,王天逸的賞金非但一分沒加,也不聯絡別的幫派協助了,只是讓自己弟子出去溜溜、做做樣子,因為這樣最省錢也不會落下根本不熱心抓前任幫主仇人的口實。

誰都理解,現在青城的銀子改姓張了,誰會浪費自己的銀子替別人報仇?

結果就是:大家對搜捕胡不斬還是熱心的,但王天逸的畫像已經被青城以外的搜捕者扔掉了。

虎皮如果只能賣到羊皮的價錢,誰還會去逮老虎?

※※※

王天逸眼皮一張開,就忍不住無力呻吟起來:四肢百骸好像被砸碎了拆散了之後又胡亂拼在了一起,每寸骨節都好像鑽進了一條翻滾小蛇,糾纏攪合成一團的痠麻和疼痛讓他渾身打起了哆嗦。

他努力歪了脖子打量著四周,才發覺天色已經大亮,大雨停歇了,而自己正躺在一片荒野裡,他慢慢的爬起身來。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他努力從轟鳴的腦袋裡回憶起一點什麼,他只記得在漆黑的夜裡他跪在街心的雨中,已經處於神志渙散的邊緣,然後他感到地面在震顫,看到了馬匹對著自己奔騰而來。

他伸手勒住了一個馬鞍還是不知怎麼的就攀上了一匹馬,他記不起了,只感到自己在顛簸,醒過來就已經在這裡了。

他捂著腦袋吃力的站了來,這荒野中除了孤零零他之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

沒有馬。

只有泥地上交錯的馬蹄印記。

一個溼漉漉的馬匹褡褳就扔在地上,看起來就像從馬上掉落的一樣,他搖搖晃晃走過去,撿起來一看:裡面有傷藥,還有兩個冰冷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