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地獄火(五)

韋全英很年輕,但他是少掌門,哪有機會實戰,呂鏢頭武功比韋全英實戰經驗要多得多,所以他在追襲過程中超過了自己的主子,身形一晃,繞過了羅天后飛的身體,第一時間發動了攻擊。

王天逸根本來不及站起。

極力在雨中睜大的眼睛已經看見了劍光閃亮!

王天逸坐在水裡橫劍!

「當!」「當!」「當!」「啪!」

呂鏢頭並不是青城地位最高的鏢頭,因為他不怎麼擅長送禮和拍馬,但正因為這樣,他卻是青城實際上武功最好的武士之一,他和王天逸一樣出身貧賤,也一樣是老實人。

但老實人也會要你的命,甚至更會要你的命。

現在就是這樣。

他以前沒和王天逸交過手,但王天逸作為青城的名人,他聽過很多王天逸的傳聞,所以他並不像韋全英一邊追一邊咒罵,好像在追一個小流氓;他抿著嘴握緊劍追,好像面前不是一個曾經的弟子,而是他追捕過的最可怕的殺手。

老實人往往被認為膽小,膽小的人往往謹慎,謹慎的人往往安全。

他一晃晃過羅天身體,看見王天逸剛落地,根本不用什麼飄逸、花哨的招式,上來就是直劈。

直劈是最簡單的。

但現在最有效!

王天逸連擋三招,到第四招的時候,他搶來同門的長劍斷掉了。

師傅比弟子有錢。

因此他們的長劍比弟子的更貴。

一分錢一分貨。

更貴的劍不一定讓你贏,但有更大的可能讓你贏。

呂鏢頭握著的就是唐門的劍。

這把劍非常的貴。

但卻在連劈中,斬斷了王天逸搶來的廉價貨。

不過王天逸一樣是老實人。

老實人容易欺負,但如果你惹鬧了老實人,恐怕你連哭都來不及。

王天逸本來就不容易欺負,他很強。

非常的強。

在自己長劍折斷的瞬間,王天逸根本沒有猶豫,手操著斷劍一把捅中了呂鏢頭的劍身,一把捅開敵劍,王天逸一躍而起,右手劍飛舞起來。

但他與呂鏢頭距離太近了。

距離太近,長劍等於廢鐵!

呂鏢頭左手一把捏住了王天逸右手手腕!

王天逸右手劍廢了!

但王天逸非常強,他不像其他弟子一樣會驚惶,父母死了的他更加的剽悍,也就是說他更加的危險!

他左腿膝蓋猛的朝呂鏢師小腹搗去,快如閃電!

絕對沒有任何一個教官教過任何青城弟子這招,這純粹是殺敵的本能!

或者是江湖死鬥生還者的經驗!

可惜呂鏢師也是風雨中過來的人,並不像其他人只會拍馬,因為他不會拍馬,所以他往往被派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因而他也能快如閃電的抬起右膝和王天逸左膝撞在一起!

右手長劍對左手斷劍!

左手擒拿對右手長劍!

右膝防禦對左膝飛撞!

王天逸被他鉗制在雨裡!

呂鏢頭看著這個傳說中的弟子,心中卻起了一種愛惜人才的感情,他覺的這個弟子實在太過優秀了,一點都不像青城教出來的。

他太像自己了,而自己能混到現在這個地位實在太不容易,太令人心酸了。

心又所思,手必有慢!

鉗制王天逸之後,呂鏢靜了片刻!

片刻只是瞬間!

但王天逸沒有靜!

瞬間也可以致命!

他閃電般的永遠在攻擊!

因為他的任何敵人都是他的殺父殺母的仇人,對這種人是沒有絲毫愧疚和猶豫的,更何況絕望的王天逸此刻滿腦袋早就是「殺」字。

抵住長劍的斷劍突然失去了力量,軟軟的朝雨中的泥中墜落去,呂鏢頭只覺劍身一輕,心頭一驚,還未反應過來,王天逸的右手已經輕輕貼在了胸膛!

呂鏢師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王天逸和他對視了一眼,面無表情中,右手飛開又一次貼在了他胸膛!

呂鏢頭鋼鐵般的身體突然軟了。

因為他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深深的沒入他胸中,只有把露在外邊。

鐵漢被匕首刺進胸口兩次也會軟的。

剛才王天逸放脫了劍,突地抽出了靴筒的匕首,猛地插入了他胸膛!

絕不留情,因而快到極點,兩人身體對峙在一起,距離只有盈尺,而王天逸苦練過反手劍,而反手劍本來就是匕首用法!

這種距離下,王天逸迅疾的匕首飛刺,他怎麼能防的住?

直到死,呂鏢頭的瞪圓的雙眼死死的盯住了王天逸,那目光是疑問:「誰教你的?青城的怎麼會知道用靴子裡的匕首?」

呂鏢頭一軟,背後卻馬上憤怒的尖嘯!

韋全英一劍刺來!

當呂鏢頭身形一晃躲過羅天的時候,緊跟他身後的韋全英卻被羅天撞了個滿懷,摔在了泥水裡,等他憤怒的爬起來,呂教頭已經對著王天逸軟下身去,而身後的劉元三卻大哭著摟住了自己的好兄弟。

來不及躲!

王天逸放脫了匕首把手,一手摟住了呂鏢頭的脖子,猛力轉腰發力,因為巨大的力量,他用作支點的腳後跟沒進了泥裡,而呂鏢頭碩大的屍體被王天逸搖了起來,擋在了他和韋全英之間!

王天逸想用這敵人的屍體阻擋敵人的進攻!

因為如果是他,看見同伴的屍體,必然會一滯。

但他想錯了。

韋全英根本不當呂鏢頭是戰場同袍,那不過是一個奴僕而已,所以他的長劍猛力刺穿呂鏢頭的肩骨,絲毫沒有停留,長驅直進,又捅進了王天逸的肩膀!

王天逸慘叫一聲,摔倒在泥水裡,竭力爬起來捂著肩膀猛逃而去!

耳後傳來甄仁才的哭聲:「羅大哥,王天逸殺了你!……」

哭聲越來越遠,但身後的怒吼聲卻絕沒停息,韋全英和劉元三就追在他身後。

※※※

王教官捂著額頭努力追在隊伍的最末端,那地方被胡不斬用石頭開了一條大口子,現在血流如注,他不僅咬牙切齒起來。

受傷之後往往讓你更加的兇狠。

「老楊!分頭搜!」王教官在隊尾叫道,他是甲組教官,自然比楊月海這種戊組教官有地位的多。

現在胡不斬逃進了石仞鎮的小巷裡,對他們這些外地人實在是難辦的很。

「三個人?誰分頭?」楊月海怯生生的說道,他很怕自己被孤立,黑暗和陌生總是讓外來者恐怖。

「你!」王教官大叫道:「從這邊走!我和老羅從這邊走!」

三個人就這樣分開了,不過無所謂,胡不斬的傷勢很重,楊月海一個人也能做掉他。

作為靠力氣的長兵器好手,沒有其他型別高手後援,加上手和腿的受傷和失去兵器等於宣告了他的死刑。

楊月海走進了黑暗的小巷裡,而王教官和另外一個高手從另一條路搜,搜人很費事,現在雨很大,天很黑,道路很窄又泥濘,而王教官又不得不用手捂著額頭。

等他的同伴拐進小巷的時候,一個撐油傘的人和那同伴錯身而出,拐出了小巷,直往王教官這邊走來。

在這三更,尋常人早就熟睡了,咋一看到有別人在活動,王教官一下警覺起來,他一橫劍擋住了那人的去路,但他抬眼打量了對方一下,長劍馬上墜了下來。

因為對方非但沒有任何兵器,而且長的非常面善,好像總是在笑一般,這種人總是讓你產生好感。

「幹什麼的?」

「郎中,去看病。」那人在油傘下笑容滿面的說道。

王教官在這個年輕人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道,在對方那消解一切惡意的微笑中,雖然對方沒問,但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自己說道:「我們是武林中人,追捕逃犯。」

聽了這話,那年輕郎中馬上側身站在了牆邊,讓出了狹窄巷子的一條路。

王教官點頭表示謝意,一邊捂著頭從這撐傘的年輕郎中經過,就在這時,那看來毫無惡意的郎中突然閃電般一揮手!

如同一陣風吹過脖子,王教官的長劍「撲通」一聲掉進了地上水裡,空出的右手捂住了自己脖子,身體猛然間踉踉蹌蹌的打起擺來,他努力扭過頭看著那慈眉善目微笑的郎中,捂頭的手伸了出來指著他,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您勞累過度了。」撐傘郎中笑著說道。

「撲通」王教官身體直直的栽進了地面的泥水裡,他一隻手努力的往前扒著,身體在泥漿裡往前爬著,頭上胡不斬砸開的血流滿了半個臉,濃的連大雨也衝不開,但他另一隻手卻死死摁在脖子的一側,口中不做聲,只是往巷口爬。

那是他同伴進去的巷子。

「呵呵。」王教官頭頂傳來郎中的輕笑聲:「您應該休息。」

但他不理。

他用一隻手努力在泥漿裡爬開一條道,直到他看見了巷子裡的情形:一個黑影懸在一家的門下,脖子裡有條繩子連到門上的橫樑上。

「說過您太累了。」郎中笑著躬下腰來拉開了他捂脖子的那隻手。

王教官看到對方食指上帶著一隻亮閃閃的一寸長的指刀,就是這東西割開了他喉嚨一側的血管。

手被拉開了,鮮血從脖子裡如噴泉一般噴湧而出,王教官看著自己眼前聚了一個血泊,大雨也沒有衝散它。

王教官眼睛睜的大大的趴在了泥漿裡,但他的眼睛再也合不上了。

※※※

王天逸沒命的在大雨中跑著,他馬上就要沒命了。

但他心裡並不恐懼,而是不甘心!

每個人要被仇人殺死的時候都是不甘心!

王天逸馬上就要被殺掉了。

他肩膀手臂都受了傷,雙劍也被斫斷了一把,單劍的他根本不是身後兩人的對手。

胡不斬也沒有來,估計被殺掉了。

孤身一人的他只有死路一條。

自己父母被殺,而自己非但不能復仇,恐怕還得一樣被殺!

在白練如注的大雨中,王天逸很想仰天長嚎。

就像一隻狼那樣有尊嚴的嚎叫,哪怕死去也一樣。

猛可裡,王天逸朝街邊衝去。

「殺啊!」韋全英的嚎叫始終跟在身後。

「梆!」王天逸先一劍劈開了門閂,然後使盡全力撞進了街邊一家門店裡面。

這一遲疑讓韋全英在背後著實的劈了一劍。

王天逸慘叫聲中滾入店中。

這是石仞南北最長的街,也是商鋪林立的街,王天逸撞進去的店鋪正是他三舅的店鋪。

他熟悉這裡。

韋全英並不熟悉,但不妨礙他跟著衝了進來。

但他剛一進店,就覺的側面風聲大起,好像有什麼寬闊的東西對著自己砸了下來,來不及多想,韋全英一個滾翻,只聽身後「卡卡咔咔咔咔」聲響成一片。

定睛一看,卻原來是門後一排刨好的木板的蓋住了門口,這肯定是那狗賊的作為!

這麼多門板蓋住了門口,自己後面的劉元三肯定進不來了,但韋全英毫無懼色!

他自幼就受到最好的訓練,他看的武功書籍,都是父親高價從武林七雄那裡買來的,弟子乃至教官都別想看一眼,他的教練也是少林高薪聘來的教官專門指導,也就是說他雖是青城的少掌門,可是他根本不算青城訓練出來的!

他的武功來自武藝水準更高的門派,雖然自己不常實戰,但他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一個戊組的雜碎!

韋全英對著門後一看,果然有條黑影,怒吼一聲,身形電閃而起,直往那裡撲去。

在這憤怒到燃燒的關頭,韋全英自然全力發揮,武功中根本沒有絲毫青城的影子!

有的是少林的正氣、武當的內力、慕容的周密、丁家的豪放、唐門的陰狠、沈家的奪命以及長樂的兇悍!

單劍而且收了重傷的王天逸怎麼能應對這麼猛烈的突襲?

況且他先入為主,以為青城的少掌門的使用的必然是自己熟悉的青城劍法,哪裡料到對方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自己陌生的!

沒過幾招,他就被一腳踢在腋下,打著滾朝著裡面滾去,鮮血吐了一地。

韋全英如影形隨,揮著奪命的長劍衝了過來。

王天逸唯一依靠的只有對三舅這店的熟悉!

他這地頭蛇可以依靠的也只有這個!

王天逸打著滾,摟住了店鋪中間的長長矮桌,嗖的一下的滾了進去。

韋全英不敢低頭躬腰去追,他一飛身上了矮桌,「奪奪奪……!」聽著桌下的動靜,一面如雞啄米一般把長劍透進桌面。

他的劍是唐門的高階貨,鋒利的很,透過這種木頭如同插過豆腐,王天逸頭皮上又被劃開一道大口子。

「去死!」王天逸在桌下大吼一聲,一腳踢翻了矮桌,韋全英掉了下來。

還沒站穩,王天逸從黑暗裡跳到了傾覆的桌沿上,大吼一聲,長劍對著韋全英電閃當頭而下!

韋全英咬著牙「當」的一聲長劍碰了個正著,火花四濺之中,王天逸清楚看到自己長劍上被開了個黃豆大的缺口。

但王天逸還來不及反應,韋全英的長劍抖的彎了過來,劍尖如同毒蛇吐信刺進了自己的胳膊!

像極了唐博的彎刀戰法!

不過對王天逸而言,太晚了,因為他的血已經飛了出來。

王天逸是個非常犟的人。

而現在他面對的正是滅門的仇人,這已經不是犟的問題了,而是可以同歸於盡的問題。

王天逸大吼聲中,不理韋全英的劍尖對著自己喉嚨挑了過來,肩頭跳血的他用空著的手對著韋全英的面門狠狠的毆了過來。

若是韋全英肯受這一擊,必然可以挑開王天逸喉嚨,但他一直是王天逸的主子。

就如同有身份的人不肯為了打賭,去受乞丐的一口痰一樣,韋全英厭惡的收住了劍尖,另一隻手勾住了王天逸疾飛的拳頭,手臂一曲,手肘已經打在了王天逸胸口,把他打的滿地打滾。

「殺!」韋全英大吼著追上來,一劍刺去。

滾在地上王天逸生死交關之際,手猛的一展,手裡的唯一長劍對著韋全英疾飛而出。

「當」!黑暗裡,韋全英打落王天逸唯一長劍,他的鼻子已經因為憤怒皺成了一團,韋全英的心裡因為是爽快的一劍劈死王天逸還是零碎的剮了他而猶豫不定。

但王天逸沒有絲毫坐以待斃的意思,儘管他已經窮途末路,接著飛劍阻敵的瞬間,王天逸努力撲在了貨架上。

韋全英衝了過去,但黑暗裡猛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對著自己面門飛了過來,「呀!」大吼中,韋全英一劍斬開了它,在一聲碎響中,粘稠的液體的濺滿了他的前襟,王天逸扔過來的竟然是貨架上的罈子。

緊接著,罈子不停飛來,在韋全英腳下或者身上炸開,而韋全英只能努力躲閃著劈斬著尋找著機會衝過去。

終於,韋全英箭步撞開一個罈子朝王天逸衝了過去。

不過赤手空拳的王天逸的反應出乎韋全英的意外,他也猛的朝自己衝來,相向而動的速度讓韋全英的所有預想的招式都失去了作用。

因為他是個劍客。

而王天逸瞬間對沖已經衝進了長劍攻擊的盲區。

勁風撲面!

王天逸手上的罈子在黑暗中兜了一個弧線,狠命的朝韋全英腦袋砸來。

韋全英反應也很快,在這種情況下他別無選擇,只能正握長劍拖後,手臂擋在臉前,他要阻擋那罈子。

但王天逸的兇悍超乎他想象,王天逸揮動的罈子雖快,但第一次攻擊居然是王天逸的腦袋!

「當!」王天逸一頭撞上青城少掌門的腦袋!

韋全英額頭飆出一溜血線,被撞的猛然朝後仰去!

但韋全英並未被打擊的失去應對的反應,他一邊後倒,一邊伸腿全力前蹬!

在他蹬到對方胸膛的時候,王天逸的第二波打擊也到了!

韋全英一腳蹬飛王天逸!

王天逸一罈砸爆在韋全英胸口!

王天逸被蹬飛到後門!

而罈子裡的液體濺滿了韋全英全身!

溼淋淋的韋全英站了起來,他的臉抽搐著,他受了莫大的侮辱!

這精神上的侮辱比他肉體上的傷害大不知多少倍。

豺狼受了老虎的欺負不會當回事,但受了綿羊的欺負卻能讓它氣炸肺!

王天逸這樣的身份本來應該是綿羊,但他兇狠的卻如同一隻長了鋸齒角的傢伙,不僅敢不聽話,而且敢反抗!

王天逸在黑暗裡也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韋全英長長的吐了口氣,狠狠的攥緊了長劍,他衝了過去。

他要刺穿這狗賊的身體!

「嘿嘿!」王天逸突然笑了起來。

這瘋狂一般的笑聲阻住了韋全英的腳步,他站在了對王天逸一劍可以穿心的距離,停住了腳步。

「王天逸!轉過身來!」韋全英廝吼起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看著王天逸跪地求饒再殺死他。

身受多處劍傷、赤手空拳的王天逸在青城少掌門眼裡不過是一條死狗!

王天逸又笑了一聲,肩頭也低了下來,好像已經完全鬆弛下來。

「你這狗……」韋全英罵聲未落,王天逸倏地轉過身來,一隻手伸進懷裡的手猛地對著韋全英一揚!

只見黑暗裡火星一點,從王天逸手裡直落到自己身上,韋全英還沒來得及反應,「騰!」一聲他身上火光四起!

韋全英眨眼間變成了一個火球!

王天逸砸他的那些罐子裡裝得都是火油!

「啊!」韋全英淒厲的慘叫連成了一條線,直直往屋頂衝去!

冷冷的開啟了後門,門外雨聲嗚咽,王天逸邁步而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他猛地轉過了身,指著那團掙扎的火球咬牙切齒地說道:「韋全英,我們的債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