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地獄火(四)

青城這次來得主力並非是沒有經驗的弟子,一愣之下,隊尾的四個人已經怒吼著衝著胡不斬圍了上去,別說胡不斬傷還痊癒,就算是他完好的時候,一人面對四個青城高手也是危險。

不過胡不斬根本沒打算以一敵多,他提著長棍扭頭就跑,雨夜中彌散了他得意的狂笑。

「胡不斬!」氣得渾身發抖的韋全英一口氣衝了出來,接著牙關就被包裹他的怒氣壓得合在了一起,咯咯亂響,他扭頭看了一眼前方,王天逸的身影已經要跑到道路盡頭了。

「林鏢頭!你們追他!」韋全英赤紅了眼睛,他一聲大吼,猛地扭身過來,來不及管被殺死的手下,朝另一邊王天逸繼續追去,而隊尾的林鏢頭帶著譚劍濤等三個人怒罵著,詛咒追著朝相反的方向逃跑的胡不斬。

韋全英他一點都不擔心,十個人還是六個人追王天逸,不過是砍成肉醬和看成肉條的區別而已,最擔心的是別讓王天逸趁黑跑了,他現在已經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恨之入骨。

一條癩皮狗屢屢在自己頭上拉屎,把老爹都快氣死,整個青城被搞得元氣大傷,今天竟然主動找上門來,還讓自己的兩個手下身亡!身為未來的青城掌門,對王天逸這個人的仇恨如銼刀一樣割著他的骨頭,怒火在身體內燃燒,整個人都好像吃了仙丹,顯得力大無比,奔跑時好像不知道疲倦,很快就又追近了王天逸,韋全英只等著掐死那狗賊!

石仞很小,王天逸跑了一會就跑到了鎮邊,但他絲毫不停,腳下踩的泥漿飛濺,只對著小山衝了過去。

「快!快!」韋全英大吼著命令身後的手下,他擔心的王天逸跑進山上的樹林,「夜不進林」是江湖人都熟知的老道理,在那種地方不利於追兵,卻利於防禦和突襲,這些韋全英並不擔心,他們與王天逸的數量對比是六對一,王天逸三頭六臂都打不過這麼多人!他擔心的是王天逸地形複雜跑掉。

但王天逸還是跑了進去,韋全英腳步不停緊跟入林,雙臂卻一展,跟在他身後的六個人馬上扇形展開,六個人好像長長的網線一般朝樹林裡衝去。

樹林裡更黑,瓢潑的大雨掩蓋了其他聲音,黑夜讓跟蹤腳印成為泡影,果然王天逸一進去就失去了蹤影,而青城六人卻同時被林立的樹木放慢了腳步,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長劍,在雨水的砸擊中努力把眼睛睜到最大,腳步斜斜朝前邁進,六對耳朵全部豎了起來,竭力從雨聲中分辨可疑的動靜,既要搜尋目標,又要防備目標狗急跳牆的偷襲,就這樣六個人緩緩的在林中推進。

但除了雨,什麼動靜也沒有,幾個人互相看看,都點了點頭,這表明王天逸的動作也不大,他很可能就在附近躲了起來。

其他五個人的呼吸都很勻稱小心,那是高手在高度戒備時候的特徵,但韋全英的呼吸卻亂的很,因為他的心被仇恨之火砸得一片狼藉,眼前只有王天逸的樣子在亂晃,太陽穴的青筋霍霍亂跳,牙齒始終咯咯亂響,他提著長劍在林裡走得最快。

突然一絲奇怪的聲音碰撞了他的耳朵一下,韋全英一愣,身形猛地頓在了那裡,豎起耳朵凝神傾聽,其他的五個手下也聽到了,六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韋全英輕輕回頭,伸出左手兩根手指向左點了點,又朝右點了點,跟著他的手勢,兩個高手朝左邊悄悄的隱入了夜雨裡,另外兩個高手則輕輕踏著吱吱響泥中落葉向右方摸了過去,而韋全英領著剩下一個人直直朝著聲音躡手躡腳的靠了過去。

他要三方迂迴,合圍那地方!

隨著越走越近,那聲音越來越大,好像有人在路面上踏步又像是敲什麼物件,斷斷續續,韋全英越走越慢,猛可裡他大喊一聲:「不對!」

再也不管什麼動靜,他猛的朝前衝去,腳下靴子在爛泥裡「噗哧」「噗哧」的一路大叫。

六個高手同時圍住了傳出聲音的那棵樹,韋全英在樹前站定,眼珠子都成綠的了:樹後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一隻羊被吊在樹上,嘴被纏上,後蹄不停的踩著地上鋪好的樹皮,不停發出奇怪的聲音。

「給我搜!!!!」雖然雨聲不歇,但這怒吼仍然從山林中飄了出來,在黑漆漆的石仞鎮上空飄蕩著。

※※※

追胡不斬的林鏢頭四人也很倒霉,本來就不熟悉地形,在這漆黑的夜裡,更是如同瞎子一樣跟著哈哈大笑的胡不斬屁股後邊跑,他們在雨中黑暗的巷子裡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沒料想轉過一個路口,胡不斬突然不見了蹤影。泥水滿身的四個人在大雨裡同時呲牙咧嘴起來,大呼倒霉。

放眼四望,前後都是院牆和黑暗,不知道自己跑到這個鎮的哪裡了,他們匆匆追王天逸出來,根本沒有任何雨具,身上還穿著睡覺穿的最薄單衣,早就被雨和泥水灌透,粘呼呼的貼在身上,每個人都皺著鼻子忍受著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的不舒服,水流從頭上流了滿臉,好像爬滿了冰涼的蟲子,一停住了腳步,夜雨溼氣和寒氣就侵入了骨頭裡,四個人就都是哆嗦起來。

「那不是咱們住的客棧嗎?」譚劍濤一回頭,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幾人繞了一大圈,又跑回客棧門前來了。

「快!換衣服拿斗笠和大師兄匯合!」

「還有李兄弟的遺體!我們趕緊弄弄!」

「還有老楚,一會去收拾他的遺體,唉。」

四個人都是一樣想法,他們人數和戰力上絕對佔優,就算胡不斬和王天逸聯手也不是韋全英七個人的對手,他們不擔心大師兄的安危,只是擔心找不到人,畢竟韋全英七個人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自己又不熟這個鎮子,在這大雨瓢潑的夜裡找他們也是難事,恐怕不是一時半會能如願的,現在自己挨凍又挨淋,既然客棧近在眼前,不如先把自己裝備停當再出去。

客棧的大門仍然同他們出去時候一樣,大敞四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一點聲音也沒有,估計守夜的店小二受了驚嚇自己跑了。

四個人一進門就被裡面混雜在一起的濃重血腥味和溼氣包裹住了。

這血腥味就是自己教官同門的鮮血,想到這裡,四個人心情都難受起來,一起頓在了那裡沒有動,沉重的黑暗和寂靜馬上吞噬了他們。

譚劍濤嘆了口氣,朝前走去,林鏢頭急急地說道:「小譚,當心別踩到你李師傅,火折呢?」

話音未落,「嚓」一聲,一個火折亮了起來,黑暗馬上潮水般的退到了屋角,剩下了屋中心的孤島,林鏢頭等四人就站在這孤島上,人人看著前面,眼珠子好像都要被從眼眶裡擠了出來。

因為這火摺子不是他們中任何一人打亮的!

這火摺子拿在王天逸手上!

他正面對著四人坐在最中間的椅子上,還竟然悠哉無比翹著二郎腿,雙劍橫橫的擺在大腿上,歪著頭,一手手握火折,一手百無聊賴的撐著臉,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神情看起來哪裡像個逃犯,居然好像是得意洋洋的掌櫃逮住了晚歸的四個夥計。

王天逸一伸手,用火折點亮了旁邊桌上的油燈,又慢條斯理的把火折納入懷中,這才衝著四人笑道:「你們讓我等好久啊。」

「你?!你?!你?!」四人如同被胡不斬的鐵棍敲暈了,人人瞠目結舌,一時都恍如在夢中。

譚劍濤在最前邊,因為頭暈,他晃著腦袋說道:「你……你……不想活了……趕緊……投降……你還對李師傅……你罪不可赦……你以下犯上……都是恩師的……」

王天逸臉色陰了下來,他冷冷的瞧著譚劍濤問道:「恩師?有殺人父母的老師嗎?」

「不給他胡扯!」剩下三人已經反應過來,同時抽出了長劍,林鏢頭大叫道:「你趕緊給老子跪下,乖乖受縛,說不定全英回來還給你條活路!」

「憑什麼?」王天逸一笑,依然悠哉的問道。

「難道你還想硬拼不成!」林教頭覺的此人真是不可理喻:「難不成你以為你一個弟子可以打贏我們四個?」

「哦?」王天逸坐直了身子,看著指著自己的四把長劍,他笑道:「我一個嗎?」說到此處,臉色突變,瞋目吼道:「動手!」

隨著這聲「動手」,五人頭上橫樑處一聲大響,繼而半空中炸開一聲的響雷大吼,一條遍體生寒的黝黑長棍雷霆轟頂一般從上至下朝青城高手頭上刺來。

敵人竟然是從頭頂飛墜而來!

泰山壓頂一般的攻擊!

而青城高手甫一進門全部心神就被王天逸吸引,哪裡想到屋裡竟然還有敵人,更何況是藏在橫樑上面!

猝不及防,手足無措的青城四人第一反應只能是抬頭劍擋,而近在咫尺的王天逸就等著這個機會,他閃電般的發動了攻擊,「嗆啷」脆響中,劍鞘還未落地,雙劍已經如兩道流星般朝前刺去。

若是隻有胡不斬飛擊,青城四人定可抵擋,但身前又突然多了王天逸的雙劍強襲,兩邊同時受攻,石光電火的時間,左右為難的你能做什麼選擇?

頭上——泰山壓頂,勢不可擋!

眼前——流星飛撞,一往無前!

青城四人瞬間潰不成軍。

王天逸一劍劈中了一人左臂,鮮血四濺中,又一腳飛出,踢飛了右後方撲來的譚劍濤的長劍,而自己卻也被踹中後背,向前撲去。

那邊胡不斬已然要落地了!

胡不斬的下墜之勢加上他的神力,棍尖有如雷神之錘,彷佛有萬鈞之力,正正對著林鏢頭腦頂刺來,林鏢頭情急之下,哪裡還敢還擊,只能急急的歪頭,同時猛地彎腰側身,希望能來一個癩驢打滾,得脫此擊。

但胡不斬何許人也?

手腕一轉,棍尖已經斜了三寸,一下砸在了林鏢頭的肩膀上,就像擊中了一塊豆腐,林鏢頭的肩膀馬上塌陷成了一個窩,慘叫聲中,林鏢頭面朝下向前摔去。

可惜他的臉還沒摔到地面,就覺的背上一沉,一個人撲在了自己身體上。

緊接著一把雪亮的長劍就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身體,「撲」的一聲生生把他釘死在了地上。

被踹的飛出去的王天逸,借勢撲在了受傷倒地中的林鏢頭背上,刺穿了敵人,但還沒等他爬起來,其他兩個青城高手就怒吼著朝他撲了過來,兩把青城的劍刺破血腥的風,朝趴在屍體上的他閃電一般刺了過來,王天逸眼前劍光閃亮。

「咣」一聲巨響,王天逸眼前一黑,好像多了一堵牆,劍光不見了——胡不斬落在了王天逸和劍客之間,鐵棍突地變得蛇一把靈動,隔開了對王天逸突刺而來的兩把劍,接著就是一下兇狠的單手蕩棍,呼嘯的棍影幾乎鋪滿了小廳,兩人敵人不敢硬撼,齊齊朝後退去。

「好和尚!」王天逸大呼一聲,單腿跪地就要站起,就在此刻頭頂風聲大起,王天逸順勢滾開,抬眼一看,卻是譚劍濤對胡不斬攻了過去。

身處殺場,被鮮血和自己人的死亡刺激,譚劍濤也忘了恐懼,看胡不斬單手蕩棍,正靠著自己的一邊門戶大開,機不可失,來不及揀劍,就大吼一聲,騰空而起,一個飛踢,堅硬的小腿正正的打在胡不斬的脖子裡。

「嘿!」胡不斬早看到譚劍濤飛身踢來,卻閃也不閃,空著的手垂在腰間動也不動,好似視而不見譚劍濤一般。

轉眼間,胡不斬脖子已經結結實實的中了飛腿,但這個兇僧卻如同沒事一樣,冷笑聲中猛地一歪頭,把譚劍濤的腿夾在了頭和肩膀之間!

身處半空的譚劍濤立刻感到自己的腿好像被一隻巨大的鐵鉗牢牢的鉗住了,分毫動彈不得,他還來不及的發出驚呼,胡不斬的眼突地瞪圓了,空著的那隻手倏忽攥成了銅缽大的鐵拳,猛然朝上抽去,兇狠的擊在了譚劍濤的腿彎裡。

只一下,這條腿就「咔吧」一聲變成了麻花形狀,「啊啊啊!」身在空中的譚劍濤就淒厲的慘叫起來。

「左邊!」這個時候,王天逸一聲大叫,胡不斬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他嘿的一聲抬起了頭,譚劍濤的腿從胡不斬的頭肩之鉗裡掉了出來,就好像被從老虎嘴裡扔了出來,他一下子就重重的摔在地上,好像渾身都著了火,譚劍濤身體猛力的扭曲著,死命的抱著腿慘叫著遍地打滾。

根本不管身後的譚劍濤,胡不斬揮起了長棍朝著左邊的那個鏢師發動了猛攻,又是一擊橫掃,棍影在鏢師身前掠過,勁風四處亂撞,如此驚人的力道,對面的那個鏢師如何敢硬接,身體倉惶的後退,眼睛卻瞥向同袍,希望他能圍魏救趙,果然右邊的教官朝胡不斬的側翼衝了過來。

這鏢師看到同袍行動,不由舒了口氣,就在他舒氣的關口,胡不斬又是橫掃,鏢師竭力把長劍後貼著自己胸膛,避開這兇悍到極點的長棍。

就在這時,鏢師猛然發現透亮的白色棍影下,一個黑影迅捷無倫的在棍下對著自己衝了過來,就如同一條疾衝在白色冰面下的黑色大魚。

他想刺這兇狠的魚,但齊胸高的棍影正掃過自己前胸,貼自己胸的長劍怎麼打的出來?!瞬間,棍影下方好像又爆開了一個白色的扇面,這散發著森森寒氣的白色摺扇毫不留情的切進了鏢師的腿。

又是鮮血飛濺!

王天逸藉著胡不斬的長棍掩護,只一招就斷了鏢師的腿,第二招只是輕輕當胸一捅,就要了他的命!

此刻王天逸扭頭一看,卻叫聲不妙,返身往胡不斬身側衝去!

原來那邊教官已經衝了過來,胡不斬嘿嘿一笑,手猛的一拉,橫掃的長棍的另一頭在他握成圈的虎口如同毒蛇出洞一般向那教官搗去,本來這一招胡不斬十拿九穩,但他的傷的只好了七成,這剩餘的三成的就在此刻給帶來了他致命的麻煩。

把長棍從一頭橫掃單手變成另一頭直搗,需要極大的真氣和力量,恰恰這時,胡不斬內傷被引動,只覺胸口一疼,手上力氣馬上消了大半,「毒蛇」只出了一半就出不動了。

但對方卻猛攻過來,面前劍光亂閃,胡不斬放開了鐵棍,身體急縮,避開長劍一擊,空手的他一拳打了過去,對方低頭閃過,急退中返身卻又是一劍,雙方錯身而過,胡不斬即便補救如此之快,胳膊上也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不過胡不斬的危機遠不止此,被打斷腿的譚劍濤爬在地上揀起了長劍,就要朝胡不斬的大腿刺去。

但譚劍濤握著劍還沒來得及豎起來,一隻腳猛地踩在了自己的手上,接著那腳上的力量猛地加大了數倍,在手骨碎裂聲中,譚劍濤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原來王天逸只見譚劍濤爬過去要刺胡不斬,來不及用劍,就地一個飛躍,狠狠的踩在了譚劍濤握劍的手上,人的骨肉包裹著木頭劍把就如一團泥一般被他碾在了腳下,就如同那個雨夜俞世北教會他做的那樣。

就在這時,胡不斬和青城教官錯身而過,敵人突然近在眼前,還沒穩住身形的王天逸就狠狠的一腳踢在那教官背上,而這計飛踢的支點卻正是另外那隻腳下的手。

譚劍濤的手。

這隻手承擔了踢飛一個武林高手的力道,瞬間手骨就被碾得粉碎,而這隻手正是譚劍濤握劍的手,作為一個江湖劍客,他的武功被廢了。

那教官背後捱了一腳,失去平衡,又朝胡不斬前衝而至,倉惶間一劍刺出,但這種慌亂的進攻怎麼可能對兇僧有任何威脅?

胡不斬一側身就避過了對方長劍,蒲扇大的巨掌電射而出,一手握住了教官的頭,厲吼聲中,猛地往地上摜去!

一聲悶響,這教官的腦袋被生生的砸進了客棧的地板!

王天逸看著那教官的腳抽搐兩下就不動了,他自己也呼呼的喘起粗氣來。

他利用自己對石仞地形的熟悉,先調虎離山,再誘敵分兵,然後各個擊破!

就這樣,這四個和大部隊分開的青城高手中了致命的伏擊,儘管以四戰二,但在王天逸和胡不斬既兇悍無倫又默契無間的雷霆之擊下,竟然在這自己老窩裡被自己追殺的人聚殲了!

等四個人都不動了之後,王天逸才發覺自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胡不斬舊傷加新傷,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樣躬著腰在喘,不過馬上卻滿臉喜色的抬起頭衝著王天逸叫道:「好小子有你的!幹了六個!還剩九個狗崽子……」

就在這時,一聲驚恐的叫聲在門口響了起來:「老天爺啊!他們居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