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打一個手勢,但雙方對對方的想法都是瞭然如心,死亡的陰影擰成了一條線,將兩個殺場精英捆的如同一人,配合的天衣無縫。看了看王天逸,他背後的胡不斬發出了聲音,他在爬上去,必須得有人望風。
但他只露出了半個頭就突然滑了下來,一把把王天逸提了起來,王天逸臉上的驚異還沒消去,就被恐懼凍成了煞白。
有人進來了!而且打著燈籠!
本來上面胡不斬望風,但為了那要命的石塊,兩人都下來了,在水流的聲音中,實在難以捕捉上面的動靜,胡不斬一露頭,對方桔黃色的燈火已經照亮了這茅廁的地面!
躬身在這骯髒腥臭的糞坑裡,而上面來了人,兩人真的只能聽天由命了,希望那人只是小解,並沒發現有異。
王天逸和胡不斬一左一右的靠在了牆上,他們中間的上方就是被他們拆了一半的蹲坑,那上面正漫下一片桔黃的微光來。
「咦?」一聲驚呼從地面上傳了下來,那人看見了作為墊腳的青石板被扳了起來,斜靠在牆壁上,而這個蹲坑一邊的磚被拆了一半。
王天逸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頭頂上就出現了一個亮晃晃的燈籠,在黑暗中驟然被這亮物一晃,兩人都是胸口一滯,好似成了怕光的林中野獸,本能的發出一聲恐怖的低吼。
因為亮光會要野獸的命。
王天逸抬頭朝上看去,和上面那人同時呆若木雞,都驚呆了。
來得不是別人,卻是張川秀。
「你……你……你……你……」張川秀好似看見了鬼一樣的,他盯著糞坑中那滿面汙穢的臉,一連說了四個「你」。
但王天逸豎起了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神態肅然,好像正在玩做迷藏的小孩對一個大喊大叫的夥伴做的那樣,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應該安靜。
於是張川秀呆住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宛如在夢裡。
在應付這突發情況時候,他怎麼能比刀尖上打過滾的王天逸反應更快。
張川秀不動了,眼皮都不眨了,但王天逸和胡不斬卻都在動,心動。
王天逸已經盯住了張川秀站在上面的腳,他微微掃了對面的胡不斬一眼,那邊傳來了可怕的壓力,那是胡不斬,王天逸已經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懷疑,他的殺氣在死亡的巨大壓力下被壓得如同噴泉一般爆發了出來,王天逸直覺感到兇僧想一掌打死自己,然後衝上去打死張川秀,至於剩下的,他不管了!就來個拼死一戰好了,他現在就如同絕望的野獸。
對面的兇僧隱藏在黑影裡,看不見他的表情和臉,但王天逸仍舊感到兩人的目光如實質一般糾纏在一起,交換了資訊。
轉瞬間王天逸的心裡出現了:恐懼——對胡不斬的恐懼,這是本能,他簡直是一頭殺戮野獸;判斷——兇僧之所以和自己一起,是因為彼此需要對方的力量,在青城附近,他就像一頭迷途的兇虎,需要指引,但只要指引的自己起不到作用,那麼他馬上就會吞噬掉自己;不僅如此,就像雜耍師進入虎籠,只要你氣勢壓不過這兇獸,他馬上就會吃了你!而要壓過他,不僅必須毫不懼他,好像自己時刻都能殺死他,掌握他的生死,而且必須給他絕對的信心——我!只有我!只有我能夠給你安全!
這些念頭並不是清晰的出現的,他們模模糊糊的如螢火一般轉瞬即逝,但他們給了王天逸感覺,這感覺就像讓他看一眼名畫,他說不出畫的任何具體細節,卻感覺到了全貌。所以王天逸眼珠微微的轉了轉,他轉的方向正是張川秀的腳,這是「徵詢」,馬上他清楚的感覺到對方的眼珠跟著他轉了轉,接著就轉了回來,裡面傳遞了「肯定」。
王天逸清楚的感覺到原本對著自己的氣勢,陡地轉向了上面。
他們要趁張川秀不備,同時出擊,一把把張川秀也拉下來——必須讓他閉嘴!
「你……你……你逃出來了?」上面的張川秀手伸進了嘴裡,猛力的拉著自己下巴,也許他怕自己把舌頭咬掉。
「川秀,我……」王天逸輕聲在下面說道,他的手臂開始微微的朝上曲起,手指上滴著血,他現在卻很感謝這疼痛,他的手掌因為挖掘已經麻木了,但疼痛的分佈讓他感覺到了手掌的位置和形狀,就像蒙著眼睛的劍客靠聲音感覺目標。
他正等待著機會的出現——把他拉下來!用最快的速度!快的讓他聲音都發不出!拉下來就搶先打昏他,捆起來!不然胡不斬會直接殺掉他!
對面的胡不斬已經微微曲起了手臂,巨大的身體緩緩的朝右上轉動——發動進攻的前奏已經完成。
但此刻奇變突起,三個人突然同時愣在了這茅廁裡,好似三個泥塑,外邊又傳來的聲音。
巨大而嘈雜的聲音。
「師兄,我去方便一下!」
「我也去!」
「一起,一起!」
「快點啊,馬上要回去了!」
……
巡夜隊!
王天逸頭上的冷汗唰的一聲遍佈了整個腦袋,頭髮茬全豎了起來。
上面的張川秀也愣住了,感覺好像小偷被堵在了別人家,頭腦一邊空白。
「川秀,救我一命!」王天逸放棄了所有出手的打算,他現在唯一的能做的就是求老天爺,而現在他能靠的老天爺只有面前這平庸的師兄。
張川秀茫然的向王天逸看去。
他沒有他堅硬,他沒有他銳利,他沒有他灼熱,……他比他平庸太多了,但此刻他卻是唯一能幫他的人。
天地好像在兩個人的對視中停止了轉動。
※※※
巡夜隊的弟子們鬧著進了這茅廁,一進就進來了七八個,這小小茅廁幾乎站滿了人,他們一邊舒服的站著發洩,一邊聊著天,這裡好像成了一個喧鬧的宴會。
「你說教官們吃飽了撐的?非得今天巡視這麼久!睡都睡都不好。」
「這塊地方平常沒人管,今天怎麼巡這裡?是不是昨天喝多了或者氣糊塗了?」
……
那排蹲坑當然也站滿了弟子,放水中,一個弟子扭頭朝邊上看去,只見旁邊那個人蹲在最靠牆的蹲坑上,手裡提著一個滅了火的燈籠,一聲不吭的蹲著。
「這是誰啊?」那弟子笑著問道。
「……我。」那人靜了片刻才說道。
一個正在繫腰帶的弟子伸頭一看,笑道:「哎呀,是戊組張川秀大哥啊。」
一聽是張川秀,所有人都頓了一下,這小小的地方突然鴉雀無聲,接著又響了起來:
「張大哥,你也親自上廁所啊,改天我請你喝酒,一定賞光……我是甲組的王丙甲……」
「張大哥,聽說你和趙乾捷師弟關係很好,以後多照應小弟啊。」
「以後出了江湖,還得求張大哥照應啊……」
「張大哥,是不是以後去華山高就?趙師兄肯定給你鋪好路了,羨慕啊……」
……
張川秀蹲在黑影裡,低著頭,鼻子裡偶爾哼兩聲表示答應,蹲坑兩邊的白色的青石板泛著夜光,他踩在上面的腳在微微發抖。
張川秀的腳發抖是他自己的事,王天逸和胡不斬的手絕對紋絲不動。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張川秀腳下的兩塊青石板是王天逸和胡不斬一左一右用手托住的。
石板下面的根基已經被拆了,石板如何還能放在原來的位置?只能靠手托住!
就這樣,站在黑暗的糞坑中,王天逸和胡不斬一人托住了一片,隔著薄薄的石板,就是張川秀因為恐懼發抖的腳。
他被下面兩人懸空託著。
隔壁的蹲坑中打下一串亮晶晶的水流,在離胡不斬的背部不過一寸的地方落進水流中。
在水花飛濺的聲音中,胡不斬和王天逸對視著,伸上去的手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抖動,比石柱還穩,胡不斬看著王天逸絲毫不亂的行動非常滿意,而王天逸卻是冷笑,是對自己面對胡不斬這件事的冷笑——自己好像在面對一頭猛虎,而上面是群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除去託石板的一隻手,兩人另一隻手裡都緊緊握住一把劍身,在那群人進來時候,王天逸給了胡不斬一把劍——現在已經是生死交關的時候了,隨時可能被發現,隨時可能搏命死戰,隨時可能戰死青城,和死亡相比,戒心已經是無關痛癢的東西了。
人群退走了,他們中誰也沒有發現張川秀大哥根本沒褪褲子。
好像蹲著方便卻沒有褪褲子——來不及也沒想到——張川秀的腦子幾乎是轉不了圈了,如此緊急,以至於他沒有時間想三想四,他幫了他們兩個。
聽著上面的人群散去,王天逸看著上面還在發抖的黑影,他說道:「川秀,謝……」
沒等他說完,上面丟下一串東西來,王天逸接住一看,卻是穿在一起的十五枚銅錢,上面的人急急說道:「我沒帶錢,就這麼點。」
王天逸心下感激,好像有人在擠壓著眼睛,他眼睛溼潤了。
上面的張川秀猛然朝前站起,兩腳踩進了泥濘的地上,他背朝蹲坑站在那裡,低低的說著,語調著急的好像著了火,整個人好像中了魔,他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做,我從現在起,根本不認識你,從來不認識你,以前現在將來我從來都不認識你……」
魔障般的反覆呢喃中,張川秀磕磕撞撞的逃也似的跑出了這茅廁。
「川秀,謝謝。」王天逸眼睛溼潤了,他狠狠的抽了抽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朝上面一指,然後啪的一聲又跪進了水裡,剛勁有力的扒著水下的石頭,好像再也感覺不到疼痛。
非常快。
等胡不斬把兩邊石板放在再次壘好的磚上,王天逸已經扒開了足夠大的口子。
他狠狠的抽了一口氣,面朝下浸進骯髒的水流裡,匍匐著鑽過了那洞口,胡不斬就跟在身後鑽了過來。
前行三丈就是出口。
※※※
一個哨卡發現了驚慌失措的張川秀,接著他聽見黑漆漆的蹲坑下面居然有大魚翻滾的聲音。
蹲坑裡面的水流裡傳來了撲打的聲音和在泥裡爬行的聲音,凌寒鉤收回了耳朵,這個時候哨卡傳來警報,韋氏父子領著大量的人過來了。
「讓我們送他們一程。」凌寒鉤微微一笑。
「你,去南邊放火,你,去東南方向放火。記住,你的放火點要和丁家院子以及青城牢獄連成一線,你的放火點則要在青城大門和小屋之間。」凌寒鉤命令道,他要造成兩人向丁家和大門方向逃竄的假象,以吸引青城戰力到相反方向,方便兩人逃離。
當長樂幫的高手在禁閉室附近的小樹林裡,像魚一般在黑暗中撤離的時候,他們聽到小屋方向傳來韋希衝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蒼天啊!」
是夜,人死,囚逃,火起。
青城大亂。
「搞什麼搞?!還讓睡覺嗎?!」身著睡衫的凌寒鉤站在自己院子門前,他睡眼惺忪的大聲抱怨著。
他面前的路上全副武裝的青城弟子在路上跑來跑去,顯得人心惶惶,衣冠不整的弟子則提著水桶去救火,一群狐疑滿腹的賓客在看熱鬧,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