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忠義情利(一)

「我……我武功也不行……我實在……」趙乾捷喃喃說道。

「男子漢怎麼能這樣!」嶽中巔生氣的拍了一下趙乾捷的背,繼續說道:「現在不行就永遠不行嗎?你是自己人,我也不怕告訴你:別看我現在風光,我從小就是孤兒,流浪街頭,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但是我從來沒怕過,你狠我比你更狠!你惡我比你更惡!沒人敢欺負我!這不是武功的問題。等我入了江湖,發現武林高手和街頭流氓沒有任何區別,都他孃的欺軟怕硬,你惡你記仇他們都怕你,你善的話,不管你武功多高,能把你吃的骨頭渣滓都不剩半點!你不要把自己當人看,你就把自己看作密林裡的野獸,要麼你吃別人,要麼別人吃你,你自己選吧!」

趙乾捷平生第一次被一個人用師長一般的口吻教導,他說的道理雖然還不懂,但他對自己的心意卻是刻骨銘心的,趙乾捷哽咽道:「多謝公子教誨,乾捷銘記在心。」

「我現在要去見武林同道,就不帶你去了。知道我告訴你,你一時半會也學不會,省得你見了師傅們難堪,收拾一下你的東西,我們快回華山了。」嶽中巔說完就一個人走了。

趙乾捷辭別嶽中巔之後,卻來到了禁閉室附近的小樹林裡,遠遠的看著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子,他這幾日每天都來這裡,他想見王天逸,但是他卻每一次都沒勇氣去見王天逸。

這一次也是一樣。

趙乾捷前幾日已經把這裡的草踏平了一圈,今天他圍著這圈不知道轉了多少次,無數次的凝望之後,他嘆了口氣,背過了身朝相反的方向離去。

沒想到他一竄出樹林上大路,迎面就過來了一群七八個弟子,趙乾捷眼見躲不開,硬著頭皮和這群同門擦肩而過,果然對方的人群裡隱隱傳來「叛徒」「無恥」等字眼還有嘲笑聲。

趙乾捷低著頭走過了很遠,臉還在紅著,感覺頭抬不起來,這熟悉的地方竟對自己變得越來越陌生,正想著,背後突然傳來急速的奔跑聲,好像是衝著自己來的,趙乾捷扭頭一看,正是剛才和自己擦肩而過的人群中的一個人,一個甲組弟子追了自己過來,他不由的緊張了起來。

「你……你想幹什麼?」趙乾捷轉過頭來,一邊問,一邊扭頭四邊觀看,希望有個過路的人,這樣對方不至於動手,可惜這裡是僻靜地方,哪裡有什麼弟子路過。

「趙師弟啊。」那弟子跑到他身前停了下來,卻是滿面的笑容,還握住了趙乾捷的手:「你不記得我了?」

趙乾捷心中暗想:「怎麼不記得,剛才你走在最前面,嘴裡說我無恥呢。」

看趙乾捷沒說話,那弟子卻繼續笑道:「師弟,你現在貴人多忘事啊,聽說你現在入了華山,而且還是嶽公子的長隨,可得幫幫兄弟,我馬上要下山,可是卻是個小鏢局,能不能幫忙問問華山的西嶽鏢局缺人不?」

趙乾捷目瞪口呆,還以為會被揍一頓,沒想到卻是這樣。

那人笑容卻一直燦爛,正想再說,背後急速的腳步卻又響起,那弟子臉色一變,頻頻看著自己身後,急急道:「師弟,明晚你有空嗎?肯定有,對不對?我請你在山下翠青坊吃飯。現在有事,先走一步。」說完竟一溜煙的跑了。

趙乾捷還沒回過神來,迎面又跑來一人,卻是剛才那群罵自己無恥的弟子中的另一人,這個人也追了自己過來了,一樣的滿面笑容,老遠就喊:「師弟師弟!」,遠不是一刻鐘以前橫眉立目罵趙乾捷「叛徒」的模樣。

……

等趙乾捷去賬房那裡結清雜費,回到戊組寢室的時候,他已經被十桌酒席預定了,說是酒席預定他,是因為請他的人都如同作賊,往往是走到沒人的地方,「蹭」的一聲跳出一個師兄或者師弟,一邊笑臉相迎一邊作賊似的四處張望,防範有人看見,不等趙乾捷又什麼反應,那人又「蹭」的一聲不見了,因為別的弟子又過來了,這個時候往往就是趙乾捷被人冷言冷語諷刺上幾句的時候了。

在寢室外面,趙乾捷正要推門,就聽到裡面張川秀在說王天逸的事情,不由的一愣,不過他咬了咬牙還是推門進去了。

寢室裡只有張川秀和範德遠在,看到趙乾捷回來,兩人都是一呆,齊齊的停住了話語。

「川秀,老十六,你們也要罵我叛徒是嗎?」趙乾捷一看兩個同門那個表情就猜想他們怎麼看自己的,他已經幾天都住在華山派那裡了,這裡都沒有回來過,他不敢面對這些同門。

「乾捷回來了?你說什麼呢?」張川秀兩個人一起驚愕的站了起來。

「別瞞我了。」趙乾捷用手背拭了拭眼角淚痕,說道:「咱們都是好兄弟,你們這樣看我,我不怪你們,都是我自己不爭氣。我是賤,沒法子,嶽公子對我太好,連師傅都不如他對我好,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天逸,對不起青城……」

張川秀和範德遠互相看了一眼,張川秀嘆了口氣說道:「乾捷,你想太多了。其實青城每個人都羨慕你羨慕的要死啊。」

「羨慕?」趙乾捷吃驚的問道。

「廢話,誰不羨慕?嶽中巔的長隨啊!別看是個長隨,卻是他的親信,萬一哪天嶽中巔當了掌門,你起碼和一個小門派掌門平起平坐啊!要財有財,要武有武啊!不過,我幹不來長隨,我要苦練王天逸留下的武功,當一個高手!」範德遠一撇嘴道。

「那他們怎麼老是罵我還打我?」

「打你,你是青城弟子的時候當然敢打,但現在你問問,青城上下誰敢動你一根寒毛?你身份變了啊!至於罵你,嗨,人心隔肚皮,嘴上硬,心裡卻羨慕的如火燒!」張川秀說道。

「唉,你們都發達了,哦,天逸現在遭難了,現在你已經是青城名人了。人人都說咱們寢室風水好,先出了個天逸,現在又出了你,你的床已經被一個甲組弟子搶了,你走了以後,他要來睡你的床,媽的,有病嗎?!唉,我只有去種地了。」張川秀一聲長嘆,倒在了床上。

正說著,伙房的馬師傅又來,滿面紅光,進來就大叫:「啊呀呀,乾捷你可給我們伙房爭光了!我找過你多少次了,這次可算被我堵你在窩裡了,來來來,今天晚上哪也不準去,伙房的師傅們給你做高升酒!你,小十六,你,小張一起來!」

「你這傢伙,來的倒快,是不是天天在這裡守著等乾捷回來?」範德遠的眼睛從王天逸的武功草圖上抬起來,笑著問道。

「唉,我快走了。我想先去見天逸。」趙乾捷一聲低嘆讓所有人都靜默了。

就在這時,一個戊組弟子踉踉蹌蹌的摔進屋門裡來,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到說不出話來的地步,張著嘴吐著舌頭手伸著指著屋裡眾人,好像有什麼急事要說。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他扶起來,給他順氣。

「王天逸太厲害了!」這個弟子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我覺的貴派的訓練很不錯,不瞞您說,貴派力擒胡不斬的時候,我們的人就在旁邊看著,你們的弟子進退有序,死戰不退,委實訓練有素啊。我們長樂幫很想招攬幾個,您開個價碼,謝師費我們一向大方的。」凌寒鉤一邊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几上,一邊笑著說道。

「凌會長過獎了。」韋希衝陪笑道:「不知會長看上了哪個?」

「王天逸怎麼樣?」凌寒鉤微微一笑,目光卻如同有形的一般盯上了韋希衝的眼睛。

聽到王天逸的名字,韋氏父子一起皺上了眉頭,在下首陪坐的韋全英皺了皺眉頭,又打量了這位「新出江湖」的長樂幫大人物:此人衣著華貴,談吐不俗,但卻是一夜之間聞名於武林,成為濟南的豪傑。看他和王天逸過招,明顯沒有露真實實力,但幾次急變招的時候,刀光中好像有一條被刻意束縛的兇龍,若是解縛,轉瞬間就可以將王天逸撕成碎片,武功之強可見一斑,不過大家卻記不起江湖何時有過如此一個的刀客。除了武功,此人做事深藏不露,不得不懷疑長樂幫和慕容緊訂協議排除青城就是此人得到的情報,但這事卻如同長樂幫的行事風格一般——你無從查起,只能猜測。

韋希衝也皺了皺眉頭,他卻是想:自己被慕容秋水耍了,協定不成,但上次酒席急怒之下,以為靠定了慕容這棵大樹,不用再重視華山的兒子指使王天逸酒潑嶽中巔,讓本來就對自己不滿的嶽中巔更加的憤怒,這次慕容合作不成,那麼華山就成了擎天柱,果然嶽中巔順杆爬,讓自己灰頭土臉,提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價格!自己現在天天想著就是給嶽中巔多少銀子讓他鬆口降一點,其他的就是死命巴結他了,逮王天逸就是其中之一,看嶽中巔對王天逸的態度,嶽中巔搶青城壽禮的事情怕是八成是真的,但一個壽禮和生意比起來算個屁,加上後來當眾酒淋嶽中巔的事情,嶽中巔這個記仇的野獸已經對王天逸恨之入骨。本來打算一刀下去,讓嶽中巔開心。但嶽中巔不僅侮辱自己更提高了價錢,生生從自己銀庫裡搶銀子,這口氣咽不下去,不過又不敢得罪嶽中巔,只好讓弟子們在下面罵兩句,過過乾癮。現在弟子們已經恨華山入骨,如果自己對王天逸動手,豈不是等於在弟子面前抽自己耳光?傳了出去也是軟蛋之名,怎麼立足江湖,怎麼再服膺弟子?所以打算說王天逸此人偷了嶽中巔銀兩,交給嶽中巔協作審問下落,其實就等於把王天逸交給嶽中巔處置。如果把王天逸賣給了別人,嶽中巔怎麼饒的了青城?

想到此處,韋希衝笑道:「我過幾天就是壽辰了,屆時將有比武大會,我們可不只王天逸一個人,比他武藝強人品好的弟子到處都是,您不妨看看比武大會,其實這次來參加我壽禮的賓客五成不是為了看我這個老頭子來的,倒是看有無好苗子可以拿回去培養。您沒有興趣?」

「當然,貴派的精英很多。在江湖上,你們訓練的弟子也是有口皆碑,不過上次聽了手下的彙報,加上你們青城五傑的講述,我覺的王天逸不錯,應該屬於價廉物美的,他不是戊組弟子嗎?不會太貴吧?」凌寒鉤說道。

「呵呵,真是抱歉,他現在有點小麻煩。我們正在問他一些事情,不說清楚是不能讓他出山的,恐怕會誤了你的事情。」韋希衝拒絕道。

「是壽禮的事嗎?我們可以彌補他造成的虧空。」凌寒鉤說道。

萬兩銀子啊!

青城什麼弟子也沒賣過這個價錢啊!

聞聽此話,韋氏父子都是一愣,但隨即面色都黯淡下去,畢竟嶽中巔能決定青城損失的數目要遠遠超過此數。

「抱歉啊,唉,確實有點事情,和壽禮無關。另外他可能直接加入我們青城,不加入外面的幫派的。」

凌寒鉤微微點頭,他今天來並不指望能贖出王天逸,只是來試探一下口風。本來段雙全指示,如果王天逸落難就救,好像上面預知了壽禮的事情。

這很正常,暗組高層有時候可以製造某個成員加入前的命運波折,不過這是機密。

但慕容一來,讓壽禮變得無足輕重了,計劃全盤落空。

不過近日他聽說王天逸又被捉了,看來已經失寵,他並不清楚青城高層的想法,所以就來試試青城的口風,若是肯買,那省事了。若是不賣,那就再做打算。

就在這時,一個弟子匆匆的跑了進來,報告道:「掌門,有急事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