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秋水小事

韋全英鐵青著臉站在旁邊,看嶽中巔還是一副此事毫不關己的模樣在大大咧咧的坐著,心裡不僅暴怒,這個傢伙不僅侮辱父親,差點把父親氣死,讓大喜事變成白事,更當著大家的面欺負青城,這事要是傳了出去,以後還怎麼有臉出去跑江湖?哦,被人戳脊梁骨,說華山的當眾潑青城掌門,青城連個屁都不敢放?但青城確實不敢,華山是動不得惱不得,誰叫他是青木的供貨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戰力比青城強太多了呢。

「要是我們和慕容合作成功了,老子少不得要你好看,你這狗畜生!」韋全英心裡痛罵道。

正恨恨無計可施中,突然看到王天逸和楊月海端著個酒盤立在不遠處往這邊張望,滿臉的茫然,看來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事,一時間不知該進該退。

「有了!」韋全英眼睛一亮,趁著這邊鬧鬨鬨的,悄悄的閃了開去。他幾步跑到兩人身邊,悄聲對王天逸說道:「天逸,現在是你報答師門的時候了……」

氣已經出了,嶽中巔心情也順暢了好多,看圍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心想要給韋希衝臺階下,於是他換了笑臉,往韋希衝那邊扭轉了身子,拉住了韋希衝的手,笑道:「韋掌門,怎麼回事啊?今天是不是今天喝得有點多了……」

他正說著,就覺的後面人群有了騷動,好像又有人擠了過來,不過他並不以為意,眼光掃處,卻看到對面的凌寒鉤看著自己身後,表情有異,嶽中巔也是臨敵不計其數的人,見此表情,心中不由一動,心知有變。

不過還沒等他身體有動作,猛然間頭頂異響,嶽中巔反應何等迅疾,急挺身體靠向椅背,抬眼間一個白晃晃的東西對著自己兜頭飛了下來。

突然遇襲的他又是在這種場合,不由得有些手忙腳亂,兩腿發力,身體猛力下沉瞬間壓碎了身下椅子,雙臂上擋,力求護住頭臉要害。

怎料想那東西卻只是一個白瓷酒壺,雖然被格飛了,但裡面的酒水潑灑出來,淋了嶽中巔一頭一臉。

現在的嶽中巔以最標準的華山開山坐樁似半蹲在那裡,滿頭滿臉都是酒水,雙臂上抬,屁股下面的地上卻是一堆椅子的碎片——他愣在了那裡,不僅是他,旁觀的所有賓客都愣在了那裡。

嶽中巔慢慢的扭頭朝身後看去,那種猛獸尋找獵物一般的視線一掃,這目光所及的賓客「唰」的一聲都退了開去,最後只剩下一個白衣少年靜靜的立在空地中,手裡還端著一隻空酒盤。

「對不起,嶽公子。我手滑了。」王天逸說道,聲音平靜。

「你!?」嶽中巔一股飽含怒氣的熱血從腳底一直衝到頭頂,眼珠都被擠成紅色的了。

「對不起,我手滑了。請您原諒。」王天逸又道歉了一次,不過他表情平靜,哪裡有負罪知錯的驚惶樣子。

「我今天就……」嶽中巔「呼」的一聲立了起來,手掌攥緊了拳頭,看來馬上就要對著王天逸衝過去。看到嶽中巔那個身形,王天逸從微微躬身立直了身體,手放到了腰邊,經歷過生死廝殺的他此刻沒有什麼猶豫,面前的這個人他覺的是一個強盜,更是侮辱了掌門,這是絕對不可饒恕的。

掌門是誰?

掌門是王天逸身份和地位的人,雖然只是在同門裡的地位,但這也讓王天逸感激涕零了,畢竟不久前他還是盜竊壽禮的嫌疑犯。

別人,而且還是師尊,不僅信任你,給你洗脫了罪名,還給了你你覺的多的超過你應得的東西,你能不感激嗎?你不感激不是禽獸嗎?

怎麼感激?

當然是盡心盡力為他做事!

這不是賣命,這比買賣更高尚!

這是師門榮譽!

這是高尚的忠誠。

心裡這樣想著的王天逸自然感到一股「正氣」充斥胸臆,身體挺的筆直,讓昂貴的白綢衣服也活了起來,好像一層龍鱗在燈下閃閃發亮!

如果嶽中巔你要來,那就來吧,王天逸不過是個小卒,但小卒也是青城的人!讓我們比試比試!

但嶽中巔沒來得及動,有人比他更快。

一條人影唰的一聲從嶽中巔身邊掠過,堪堪立在王天逸面前,還沒等大家看清面容,早就一個耳光抽在王天逸臉上,大罵道:「混蛋東西?!你就這麼笨手笨腳嗎?!有你這麼怠慢貴客的嗎?你有傷就不要來!乖乖呆在家裡養傷!年輕人那麼想出名幹什麼……」

這人卻是韋全英,他此刻滔滔不絕的訓斥起王天逸來,王天逸捂著臉裝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其實韋全英那一掌根本沒有力氣,不過是演戲。

嶽中巔此刻覺的自己的心臟都要爆裂了,他居然被人潑了一頭酒?!比韋希衝地位更高,韋希衝沒受過,他自己更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只有他讓別人受的份。

就算是尋常客棧夥計乾的,嶽中巔也會打他個半死,更何況是老仇人做的這事了。他恨不得一掌就打死這個混蛋。

但可惜的是這裡不是尋常客棧,這裡是武林一個大門派的宴會廳,在這種交際場合,就要看看身份了,對方只是一個小弟子,而自己卻是華山的重要人物,身份天上地下,對方管事的又在瘋狂的訓斥弟子,這件事情雖然擺明了是青城的報復,但在這麼多武林豪傑面前,卻根本沒有辦法說出口,只能算作是一個小弟子的低階失誤!

這讓嶽中巔如何不怒發欲狂,牙齒咬得咯咯響,卻聽到韋全英高叫道:「……來人!來下去,打二十竹棍!罰月銀三月!關禁閉十天!拖下去!」

「嶽師兄,來來來,我趕緊給你擦擦,現在的弟子越來越不像話了,不想我們那個時候了……」韋全英帶著一眾青城弟子討好般的圍攏了來。

「哼!」吃了啞巴虧的嶽中巔咬著牙拂袖而去。

王天逸則根本沒有受到任何處罰,他收到只有韋全英笑容滿面的遞過來的一張銀票,「幹得好,這次你維護了師門榮譽,沒有讓師門蒙羞!」

「爹,我已經和嶽中巔解釋了,」韋全英正在韋希衝的臥房裡向父親報告:「他大概已經相信了王天逸是出於私人恩怨報復。畢竟他沒想我們有這麼大的膽子。」

「你這次做的太……」韋希衝本打算說韋全英做的太沖動了,但想到被當眾潑酒絲毫不給自己面子的恥辱,他生生的收了下半截話,轉而說道:「唉!現在我就等慕容的事情趕緊談完!就不會看他臉色了。」

「不過,父親,」韋全英臉上又罩了一層青色的怒氣:「那狗王八也太混蛋了,當著那麼多賀壽賓客的面能做出這種事情來!要不是我們指著他們的青木,否則當場就把他斃了!」

「你敢斃嗎?不要耍孩子氣了,沒有了青木我們怎麼賺錢?」韋希衝嘆了口氣,「混江湖大部分時間都是要裝孫子的,除非你有七雄那樣的實力,不過就算他們經常也得忍,濟南前段時間出的事,少林不也不得不忍了嗎?」

「王天逸潑了嶽中巔酒,著實討回了些面子,但卻不能算名正言順的。反正和慕容家的事情九成九會成,我們不能白白的放過了嶽中巔!」

「那你想怎麼辦?可不要提開戰,我們可打不起也打不過華山!」

韋全英低聲說道:「我是想,我們不出面,我們讓弟子們去散播嶽中巔搶書的那些事,嶽中巔不是娶了好幾房妻妾嗎?我們再給他編編,說他強搶民女,偷約寡婦,逼死人家丈夫什麼的。讓弟子們去罵!弟子們一聽他敢這樣欺負青城,肯定腦門一熱,玩命上勁。要是出了事,我們就說嚴加管教,反正也找不到我們。這樣也算出口惡氣了。」

「嗯,雖然都是些無賴招式,但總比忍著強!」韋希衝點了點頭。

「華山之峰,滿口俠義。實乃匪類,暗騙明搶。淫人妻女,天怒人怨。蒼天有眼,終有報應!」嶽中巔眯著眼讀著在他馬車裡找到的一張紙片。

「媽的,這都是什麼啊?!」嶽中巔把紙片揉成了團,扔到了地上「青城的搞什麼?讓人往我馬車裡扔廢紙嗎?」

蔣丹一躬身說道:「公子,最近我在青城裡溜達,經常聽到有人罵我們啊。」說著把最近聽到的一些閒話閒語給他說了,嶽中巔這才醒悟到那紙片上罵得是自己,不由一怔。

因為這紙上說的委實離譜了點:他好色,但幾個妻妾卻都是明媒正娶的,只有上次看見那絕色女子動了殺機。至於暗騙明搶,嶽中巔這樣身份的人還不會拿這個詞往自己身上套,所以嶽中巔沒有反應過來。

「好像是因為十天前您潑了他們掌門,那些小弟子對您造謠造的起勁的很……」

「這幫混蛋!青城是怎麼約束下屬的?!」嶽中巔勃然大怒,一掌往桌子上拍去。但桌子沒有碎,他的手懸在了那裡,臉上顯出了奇怪的表情,嘴道:「莫非青城這幾個軟蛋有事瞞著我?我老覺的這次他們透著古怪,對我也敢不尊敬,真是奇怪的呢?難道有了後臺?」

恰在這時,趙乾捷怯怯的進來了,手裡還提著幾大包東西。

看見他進來,嶽中巔微笑了一下,指著椅子說道:「乾捷來了啊,坐。」

「嶽公子,這是你要的一些特產,三斤茶葉。我今天去幫廚房購肉,順路給你帶了回來。」趙乾捷畢恭畢敬的說道。

「這幾天麻煩你了。」嶽中巔對趙乾捷客氣的很。雖然上次趙乾捷聽說要他下藥,驚惶的跑了出去,但嶽中巔又指名要他回來服侍他,這些日子倒也熟了些。

看他落座,嶽中巔笑著問道:「聽你說起當日捉住胡不斬,你也在場,怎地青城五傑裡沒有你呢?」

「啊?」趙乾捷擺著手:「我武功低微,哪裡能幫的上忙,功勞都是他拿的,他確實有能力。」

「哦,你武功低微?那你明年出山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趙乾捷顯得有些落寞,搓著手說:「那也不知道了,聽天由命吧。也許做廚師也許回家種地了。」

「哦,這樣啊。」嶽中巔沉吟了片刻問道:「乾捷,有件事我想問你樂意嗎?」

一聽此話,趙乾捷的屁股好像被火燒了,啪的一聲跳了起來,大叫道:「公子饒了我吧,害人的事我不會做!」

「呵呵,你別緊張,不是這種事情。」嶽中巔微笑了起來。

「不是這個事情?」趙乾捷心裡暗想,難不成是他的飯菜的事情——最近青城上下恨嶽中巔恨的刻骨,廚房的大師傅天天往給他上的菜裡吐口水,這事青城盡人皆知,都說大師傅夠有種。

「乾捷,我長隨方中圓不在了,我想問你樂意跟我回華山嗎?做我的長隨。」嶽中巔輕輕的說道。

這句話擊暈了趙乾捷也擊暈了旁邊的蔣丹,這個問題絕對出乎兩人的意外。

一時間,屋裡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微笑的嶽中巔和目瞪口呆的蔣丹和趙乾捷誰都沒說話。就在這時,一個華山的下屬急匆匆的衝了進來,急急的朝嶽中巔稟告道:「大師兄,您快過去,長樂幫的凌寒鉤正宣佈一個天大的訊息,大家都過去了!」

「走!」嶽中巔長身而起,拍了拍如雕像一般的趙乾捷,笑道:「好好想想再告訴我。」

「大師兄,您為何找一個青城的外人當長隨,那小子武功不好又笨,你一聲招呼,我們華山誰不想給您鞍前馬後啊?」路上不解的蔣丹問道。

「哼,」嶽中巔一聲冷笑:「就衝著他不給王天逸下毒!這樣的人留在身邊才放心。要是你,武功雖然好,但敵人來了,我怕我找不到你!」

等嶽中巔他們趕到凌寒鉤的住處,那裡已經人山人海了,所有賀壽的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韋氏父子也站在凌寒鉤身邊,但面上一樣的好奇,看來他們也不知道凌寒鉤說的大訊息是什麼。

「諸位,我剛接到總部來信,」凌寒鉤高聲說道:「我們和慕容世家的北方合作協議的一部分已經簽訂,是慕容成公子和我幫易月易幫主共同簽署的,我們將在沈家的北方貨物上面合作,第一個市場建立在濟南,由我們濟南振威商會和慕容拙樓共同管理,負責濟南到京城此區的所有買賣,而且是獨家市場,黃河以北京城以南就濟南一地!……」

聞聽這個訊息,很多人都衝上去,爭著和凌寒鉤行禮,都想分得一杯羹,但嶽中巔卻發現韋氏父子如被雷轟,委頓在椅子上。

韋希沖和韋全英聽完那個訊息,簡直如五雷轟頂,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那麼就意味著慕容秋水的許諾落空了,地址選擇在了濟南而非青州!

青城的發財夢已為泡影!

凌寒鉤透過眼前揮舞的手臂,看了看旁邊面如土色一對父子,心中冷笑:這次你們嚇得我們好慘,幸好我提前從張五魁那裡買到了情報,正在為厲幫主守靈的易月幫主連夜披麻戴孝的飛馳蘇州,真是我幫棟樑,居然能一次搞掂慕容龍淵和慕容成,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終於速戰速決,讓我們濟南得到了這個聚寶盆市場!

「兄長簽約?」正在北京拙樓的慕容秋水聽完了彙報之後嘆了口氣,「父親你也太著急了吧?」

他的行程很慢,因為他正陪著沈凝竹遊山玩水。

「公子,那邊還等著您飛鴿傳書呢。」文從雲說道。

「就說我無異議。條約都簽署好了,還要我的意見幹什麼?」慕容秋水把身體歪在了虎皮上,摸著巨大的虎頭說道。

「那這次您打算在青州陳兵的計劃怎麼辦?」

「不成就算了。」慕容笑了起來:「小事一樁而已。」

「青城方面呢?」

「你派個人把我的書信都要回來,就說下次合作好了。」慕容秋水不經意地說道:「另外,長樂幫行動這麼神速,肯定是青城洩漏了合作計劃,這樣的門派太不小心,合作起來怕也事情多多,恐被其拖累,這次不成反而更好。」

「是。」文從雲躬身稱是。

對青城這樣的幫派,還需要多餘的手段嗎?

不需要。

合作是看得起你,不合作也是看得起你。要什麼,你就老老實實的交出來就對了。

「哎,從雲,問問拙樓我要的那把九霄琴運到了沒有,沈小姐還等著和我合奏呢,這才是大事。」

「我馬上去問。」文從雲笑了起來:「恭祝公子馬到成功,雲霄擒鳳。」

※※※

慕容秋水正在忙他的大事,而王天逸也沒閒著,他正在熟悉的丙組練武堂苦練武藝。

「師兄,給我講講你那天怎麼把嶽中巔那八個華山賊人都嚇得趴在地上的?」一個新入門的師弟拉著王天逸問道。

「呵呵,」王天逸放脫了劍,拉過毛巾擦汗,笑道:「誰給你講的你問誰去。現在你們越傳越離譜,要是我向你們說的那麼厲害,怎麼臉上會留下這道疤呢?」

「這疤是為青城留下的,真是光榮,我也想留一個。」一句話,大家都笑了起來。

突然門被推開了,一股熱風隨著幾個人撲了進來,卻原來是譚劍濤、計百連還有幾個高手教官進了來。

「劍濤,小連,你們這是?」王天逸看他們對著自己走過來,知道是來找自己的。

「天……逸……啊……」領頭的計百連陰著臉叫著王天逸的名字,卻叫的很慢,以致三個字叫完,五個人已經圍在了王天逸身邊。

「什麼事啊?」王天逸話音未落,兩臂已經同時被死死握住,接著兩個腿彎如被錘猛擊,膝蓋不由自主的狠狠撞在了石板上,發出「嗵」的一聲的巨響。

「你們?」王天逸還沒弄明白怎麼一回事,剛要抬起臉來,「撲」的一聲臉上早中了一擊重拳,一下把他打撲在地上,一隻腳狠狠的踩住了他的頭,把他的臉重重的壓在冰涼的地面上,王天逸努力掙扎,但他一個被五個人捉住的人怎麼掙扎的動,他感受著繩子狠命勒進肉裡的熱痛,徒勞的扭動身體,卻只能蠕動幾下,因為驚駭,鼻子裡呼呼的喘氣在地上的泥土裡衝出一個三角形的小坑。

五花大綁之後,接著一塊破布堵住了他的嘴,這群人這才抬起他往外走。

驚得目瞪口呆的戊組弟子,這才回過神來,跟了過去,「別跟了!你們繼續練武好了。」一個捉人教官扭頭說道。

「王天逸怎麼了?」

「他?」那個教官看了王天逸一眼說道:「奉掌門之命,打入禁閉室,聽候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