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甄仁才很輕聲地說道:「我父母都睡了,我不方便點燈。不過他們做農活的,一向睡的死,倒也無妨。」
「沒什麼,本來打算在外邊找你說,但雨太大了點,」張五魁低聲說著,坐在了椅子上,看了看黑黝黝的裡屋,小聲笑道:「好小子,沒有讓我看走眼,又立了大功。」
「掌門他們看了證據了?」甄仁才激動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他們怎麼說?」
「說你這次做的很好。證明了王天逸就是小偷。」
「太好了!我早覺的他不地道,怎麼會那麼有錢,還天天畫奇怪的劍法草圖,能用上就太好了。」
「嗯,現在第五肯定是你的,掌門他們一致同意讓你當第五。而且青城還有賞金給你,不過不多哦,呵呵。你愛惜名聲,不想明著領,我就晚上給你拿來了。」說著張五魁從懷裡掏出兩個元寶放在了桌子上,「羅天和劉元三我也叫過來教訓了他們,怎麼能敲詐師弟呢?還居然一開口就要兩千兩銀子,不是惡霸一樣嗎?」
「多謝張師傅!」甄仁才聽到這句話,笑了起來,但他拼命壓低興奮的聲音,讓他的笑聲聽起來就像小兔子從胸膛裡一隻一隻的往外蹦。
「不過,他們還在青城鏢局幹。他們被打的很慘,聽說西嶽那邊又發了催入職的信,他們沒時間養傷,只好又求爺爺告奶奶的回青城了,不過薪水都被減半了,肯定心裡有火,你最好擺場酒席圓場。」
「肯定的!肯定的!」甄仁才說完,又有點不放心問道:「師傅,他們不會再找我麻煩吧?」
「呵呵,我給他們說了,你現在在壽禮被偷這件事上立了大功,被掌門一陣狠誇,讓他們放清醒點。」說完,張五魁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甄仁才,笑道:「仁才,我都挺佩服你的,用找人自己偷自己的法子不僅和王天逸撇開關係還拿到了證據,要不是你來這一手,少不得現在也被叫去天天問話了,這樣的情況下你賣了王天逸,你名聲不好,現在好了,不僅擺脫了王天逸,還順路坐實了他手腳一直不乾淨,你高明啊;要不是那兩個傢伙敲詐你,我肯定不知道你居然還能想到找師兄去打殘你老鄉王天逸這種法子來,真有一手。其實何必急呢,明年不還是你的嗎?」
「哎呀,師傅,您不是不知道,我著急啊,不是原本那個第五是我的嗎?我也沒辦法啊,您能不體諒我嗎?王天逸怎麼處置?是不是會死?」
「這個還沒定,也許交給官府。呵呵,你有前途。我走了。」張五魁一笑,站了起來就要走。
「師傅,還有一件事情。」甄仁才拉著了一腳邁出大門的張五魁的衣角。
張五魁一愣,扭頭問道:「還有事?」
「呵呵,」黑暗中,甄仁才搓著手笑了,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師傅,您知道,為了揪出王天逸這個傢伙,我把我的借據也當證據交給掌門了,其實我可以毀了的,九百兩銀子啊!……呵呵,我家裡窮,其實那筆錢我還不起,能不能這事結了之後,把那借據找出來毀掉?萬一他沒死,呵呵,呵呵,您知道,呵呵。」
張五魁有些吃驚的看了看甄仁才,但馬上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雨夜。
關上了門,一連串的好訊息讓甄仁才都快飛起來了,但怕吵醒父母,他弓著腰在地上小步的跳躍著,抄起了兩隻大元寶,黑暗裡兩隻眼睛和兩錠銀子一起閃閃發亮,他輕輕的喘氣,感到連吸進鼻腔的風都是甜絲絲的,不由的舒服的他閉起了眼睛享受。
「甄仁才!」一聲大喝把神遊天外的他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自己的父母都站在裡屋門口看著自己。
甄仁才笑了起來:「不是有便壺嗎?不要去外邊了,下著雨呢。」
但甄老爹沒吭聲,他衝了上來對著甄仁才臉上就是一巴掌:「你這個畜生!」
原來兩個老人平時在青城裡散步,有認得他們的多事弟子早把失竊的事情告訴他們了,他們老倆口覺的蹊蹺,因為自從王天逸搬走之後,甄仁才心情極好,倒真不像失竊的樣子,所以也裝做不知道,沒想到又聽說了昨天晚上王天逸被抓了起來,他們一和兒子說,兒子就一臉的不耐煩,他們也不敢問,但畢竟心裡有事,晚上沒睡好,恰恰聽到了甄仁才和張五魁的對話。
「人家幫了你那麼多,你這樣做和禽獸何異!」甄老爹讓甄仁才跪在了地上,大聲罵了起來。
甄仁才的母親則和甄仁才面對面跪著,她手裡揪著兒子的領子,淚流滿面:「兒啊,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你不怕天打雷劈嗎?嗚嗚,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東西?」
「再窮也要有志氣啊!我們甄傢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了?做人要講良心,你們走江湖的不也要講正義嗎?」甄老爹氣得臉哆嗦著說。
甄仁才被父母發現了秘密,一時有些理虧,原本也是低著頭不吭聲,聽到父親最後一句,甄仁才昂起頭來:「爹,我就是為了正義和良心才做的!」
「什麼!人家對你有大恩,那麼多的銀子不吭一聲就借給你,你這樣害人還自稱有良心??」甄老爹剛才盛怒之下打了甄仁才一計耳光,現在還想打,但看到兒子抬起頭來,卻不敢下手了,因為其實在以往,家裡的主心骨其實是有才能的兒子。
「爹,你說王天逸對我有恩,不假。但他能有青城對我恩大嗎?青城免了我的學費,給了我出人頭地的機會,老師們對我關懷倍至,現在有人做了對不起青城的事情,我不為了青城出力怎麼行?包青天不還大義滅親嗎?難道你要我包庇一個監守自盜的小偷?我是為了良心大義滅親!」
「你……你……你……」甄老爹一時說不出話來。
「兒啊,那你也不能誣陷人家天逸偷你東西啊?」母親哭道。
「哼哼,」甄仁才一陣冷笑:「我哪裡誣陷他了?偷一次是小偷,偷兩次也是小偷,張師傅給我說的時候,他已經偷了劍法,要不他武功哪裡來的?他已經是小偷了,我不過是讓他背個再偷一次的名聲,他一個小偷難道還在乎偷一次和偷兩次的分別?!」
他的母親把身子往後靠去,驚恐的眼睛張了開來,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而且,」甄仁才繼續說道:「你們屢次告誡我交友要慎重,你們說的對。一個小偷的好朋友會是什麼好東西?要是我不用點手段,王天逸事發後,被從我的寢室抓走,大家會怎麼看我?我的名聲不跟著他一起臭了嗎?他那人,又沒有自知之明,死乞白賴的在這裡賴著,我不能翻臉,否則大家又會說我喜怒不定,而且說不定那暴徒會打我一頓,你們沒見過他打人,簡直是不折不扣的野獸!兇殘之極!我有什麼法子?只能弄個這招逼走他!而且我是他的苦主,大家還會同情我。」
「你,你,你……」甄老爹與其說憤怒,不如說震驚,因為他從未見過兒子露真實的想法,所以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人,在淳樸的鄉下不可能有機會見到這種人:「你找人去打殘人家,我聽見了!人家那個時候可沒有惹你啊!」
「其實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朋友,他不是成大器的人,他沒有口才,心智也不夠,一句話——太蠢。我和他交往,只是他正在走好運,以後說不定還能用上。沒想到他不僅蠢還貪,事情敗露,活該!爹,媽,你想咱家沒錢沒親戚,我沒有多少好機會的,所以任何一個機會都不能放過啊,我找師兄做掉他是因為他可恨!我這麼有才的人費了多少心血才有了一個用錢買名次的好機會?!他一來就把我擠掉了,他做了什麼?他求人借錢了嗎?他哀求教官了嗎?沒有!他什麼都沒做!我千辛萬苦得來的機會被他輕輕鬆鬆的搶走了?!憑他媽什麼?!」
甄仁才越說越激動,索性站了起來:「還把我找的兩個廢物打花了臉,兩個廢物被打怕了,不敢找他報仇,反而敲詐我!說不給錢就廢了我!計百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本來說好借我高利貸支付佣金,看了那小子厲害,馬上變卦了,一分錢也不借了,除了天天巴結那個該死的混蛋,還向我討債!當時我恨不得在王天逸那個混蛋睡覺的時候一劍捅死他!現在有機會報仇,而且是立功的好機會我怎麼能不把握住?!這是他的報應!」
他的父母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和眼睛,因為甄仁才的氣勢是如此的正義凜然,如此的真理在握。甄仁才看了看父母,拉住了母親的手:「唉,其實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啊。你們為了我能學成,把家產都耗盡了,還拉了一屁股的債。我怎麼能不發憤圖強,我怕啊,怕二老和我咱們一家三口當乞丐啊。為了能出人頭地,我會竭盡所能去做的!二老放心!不過不要把這事到處去說,否則人家會說我絕情的,這不好。」
三人對視了很久,甄老爹兩眼流淚,嘆道:「兒大不由爹啊。」他母親甩脫了他的手,和丈夫一起哭著進了裡屋。是夜,兩個老人哭了一夜,甄仁才也沒法勸,只好在外邊唉聲嘆氣。
第二天一大早,甄老爹紅著眼圈對甄仁才說道:「我和你媽商量好了,我們今天就走。你好自為之。」
甄仁才看了老爹好一會,最後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也好。路費夠嗎?」
※※※
王天逸委頓著坐在發著溼氣的稻草上,他有一次回到了禁閉室,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手上被戴上了鐵鐐,牢門也被鎖的結結實實的。
身體已經不像自己的,不是因為受傷,除了那一耳光,青城的師傅倒沒有再打他,是因為他的心全亂了——天大的禍事砸在了頭上,丟失壽禮的自責,如何丟失的迷惘,對後果的恐懼,讓他的身體都要撕開了,連呼吸進鼻孔的風都如同刀子一樣割著自己的頭。
「天逸,吃午飯了。」趙乾捷把木盤放在地上,把米飯從柵欄的空隙裡放進去,他們戊組幾個和王天逸關係不錯的被張五魁分配來看守。
「乾捷,不是我偷的,你瞭解我的,我不會偷的,肯定是那個錢莊,要不然就是那個小鎮,那天我沒帶壽禮出去逛廟會去了,我該死,不,也許是路上,我解下匣子去路邊方便,難道是振威鏢師,不可能……」在牆角縮成一團的王天逸被驚醒了,瘋了一樣撲過來,扒著鐵柱對趙乾捷翻來覆去,顛三倒四,毫無條理說著各種可能。
趙乾捷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看著一邊臉腫的老高的王天逸有些傷心,他拉住王天逸的手說道:「不是你偷的,我們都知道。你先吃飯吧。」
趙乾捷安慰了王天逸好久,王天逸才終於不再念叨了,看著一夜化龍又一夜摔得鼻青臉腫的同門,但趙乾捷絕沒有幸災樂禍,他難過的很,因為王天逸發達的時候從沒有忘記過他們,甚至還以德報怨。趙乾捷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個雞腿,「天逸,你不是那種人,我們戊組的弟兄都清楚的很,這雞腿你吃了長長精神,和掌門把事情說清楚,把冤屈說清楚。」
就在這時小屋的門開了,青城兩人一起抬頭看去,卻全都驚呆了,只見嶽中巔揹負著雙手,笑容滿面的走了進來。
「猛將小哥,你也有今日啊。」嶽中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