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怎麼來了?!不是信上說了讓二叔來就行了嗎?這麼老遠的路,你們怎麼來的?」甄仁才終於醒過神來,衝了上去,一手抓著一個老人,聲音裡帶著責備更帶著哽咽。
「沒事,」甄老爹笑了:「我和你娘就當是出門逛逛了。」
聽到是甄仁才的父母,王天逸哪敢怠慢,扔下碗筷也跑了出去,藉著初夏夕陽,他看到兩個老人身上滿是塵土,尤其是膝蓋以下簡直好像是從土裡拔出來的,滿臉都是汗,汗珠滑下來就在臉上的塵土上衝出一條黑道來,每人年紀都不小了,背上還都揹著一個大包袱。
「爹,你們也不僱個驢車?」甄仁才看這架勢已經知道兩個人是徒步上來的。
「僱那幹啥?這麼費錢!我們走走路出出汗累不著。」甄仁才的娘埋怨似的說道。
「爹,娘……你們……你們……」語調哽咽的甄仁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用袖子擦起眼睛來,他嗚嗚的哭了起來。
「哭什麼?都多大的人了」甄老爹有些吃驚的說了起來。
王天逸眼淚也差點下來,他知道自己家那裡離這裡可是不近,走路的話得七天,這兩個老人竟然自己走著過來了!這段路王天逸不是沒走過,而且也露宿過,但他是身強力壯的習武之人,這些老人能比嗎?!他走七天,這些老人最少要走十天!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看見了他們就想起了自己父母,王天逸能不感動嗎。
他趕緊湊上去,把兩個老人背上的包袱抱了下來,包袱很大也很沉,一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王天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兩行眼淚也流了下來。
等進了屋,知道天逸是同鄉,甄仁才的父母都高興的很,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甄母趕緊解開包袱從裡面拿出油布包的驢肉請王天逸吃。
王天逸這才看到包袱裡面有褥子、有肉、甚至還有蚊香和蚊帳。
「你這孩子不會照顧自己,在外邊吃不好睡不好,我給你拿了帳子,鞋子、吃的……什麼的,長胖點。褥子是給你冬天用的,今年雖然讓你帶來了兩床被子,但還是怕你凍著,山上冷的。我們又不能常來。」甄母大聲的數落著甄仁才。
看著自己的父母為了省錢,揹著那麼重的東西走了年輕人要走七天的路,坐在對面的甄仁才已經泣不成聲了。
王天逸也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咱們都是一個鎮上出來的,格外的親。」甄老爹笑著說道:「你們倆得像兄弟一樣互相照應啊。」
王天逸一揖倒地,流著淚說:「仁才厚我。」正說著,甄母卻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說道:「才兒,你要的錢。」
猛地抬起頭來的甄仁才他雖然還淚眼迷離,但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王天逸,臉上竟然有些驚駭了。
「怕啥?你剛才不是說了天逸和你好像兄弟,又不是外人。」甄老爹以為甄仁才怕在王天逸前露財。
甄仁才又看了看王天逸,一咬牙接過了那紙,展開一看,卻是一聲失望的喊聲:「才三百兩?」
王天逸明白了那是銀票,他看了看甄仁才父母的打扮,料定三百兩對他們家也是巨數。
果然甄老爹一聲嘆息,說道:「兒啊,為了你求學,我們所有的親戚都求遍了,我們債臺高築。我們實在拿不出你要的錢來……」
「這還是我們苦苦哀求別人借的,而且我們把宅子賣掉了……」甄母介面道。
王天逸「噌」的一聲站了起來,因為震驚他的眼眶都要被眼珠撐裂了:「賣宅子?你們賣了宅子住哪裡?!你們怎麼能賣宅子!」
「沒事,天逸,」甄老爹一聲苦笑:「現在天氣轉熱,我們可以住在瓜棚,就希望才兒可以趕緊成氣,把我們接……」
他話還沒說完,甄仁才也「呼」的一聲站了起來,他激動的滿面通紅,用力的揮動著那張銀票,聲音嘶啞的叫道:「為什麼要賣宅子?!你們不知道這點錢還不如沒有嗎!這點錢有個屁用?!你們還不如不來!」
此話一齣,兩個老人一起低下了頭,宛如一個欠債而還不起的人面對債主的怒斥,又好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面對君王的暴怒。
「你說什麼?!」王天逸一扭身,一把揪住了甄仁才的前襟,只一拽,甄仁才就被輕飄飄的拉到了他面前,兩人鼻尖都要碰到一起了。
「你怎麼和你父母說話?!」平時那個面面的王天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個王天逸:他眉毛立著,鼻子皺著,面目幾近猙獰,一股兇狂的氣勢撲面而來,瞬間就澆滅了甄仁才的怒氣,面對王天逸那冰藍色的眼珠,七天前這人的冷酷兇猛在腦海裡鋪天蓋地而來,恐懼轉瞬填滿了甄仁才的身體,連他捏在手裡的銀票都抖的好像秋風中的紅葉。
「不要惱。」甄仁才的父母好似護雛的母雞,一左一右拉扯著王天逸:「放開我兒啊……你這是幹什麼?」
王天逸看了看他們焦灼的面孔,嘆了口氣,鬆開了手,駭的臉煞白的甄仁才驚恐的看著王天逸一連退步,一直到了牆壁才停住,而甄母早撲到兒子身邊,摸著甄仁才的臉,連聲說道:「莫怕、莫怕……」
「你這人這麼這樣?」甄老爹擋在甄仁才和王天逸之間,大聲怒斥著王天逸,但看得出來他有點怕。
「我錯了,伯父伯母莫怪……」王天逸馬上發現自己失態了,趕忙連聲的道歉。
「仁才,你出來,我有話給你說。」
在趴在視窗甄仁才父母的注視下,甄仁才和王天逸一起到了院子裡。
「你為什麼缺錢?」
「……」甄仁才低著頭不說話。
「我聽說了,你幾乎和每個人都借過錢了,甚至和教官借,你想做什麼?那麼缺錢?」
「……」
「光譚劍濤你就借了一百兩,你究竟要幹什麼需要那麼大筆的銀子?」
「……」
「唉,」看甄仁才不啃聲,王天逸嘆了口氣:「就算你怎麼缺錢,但是你不應該找家裡要那麼多錢啊。你知道家裡肯定是拿不出來的。你這樣做,看到你父母那樣,實在讓我看不過去……」
聽到這裡,甄仁才突然仰起頭來,大聲地說道:「你看不過去?你以為我看的過去嗎?!讓父母這樣,你以為我願意嗎!」說到這裡,甄仁才的聲音又哽咽了。
但很快,他抬起頭來,好不退縮的和王天逸對視,帶著哽咽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好像一個不伏輸的小孩在哭著發狠:「我有辦法嗎?我一定辦法也沒有!能有一點點辦法,我也不會去找我的父母了!你知道現在我心裡也是心如刀割嗎?」
看著甄仁才那決然的樣子,王天逸氣勢一滯,問道:「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是你這樣讓父母住瓜棚是不行的,你為了什麼?」
「為什麼?」甄仁才一聲冷笑:「我為了我父母!」
「什麼?」
看王天逸那吃驚的樣子,甄仁才一副索性把事情撂出來的樣子,大聲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缺錢嗎?因為張五魁告訴我比武大會還有一個名額!要我去買!」
「第四個名額?」王天逸大吃一驚,腦海裡又浮現出張五魁對他說只有三個名額時候那種真誠,他腦子有點混亂了。
甄仁才繼續講道:「只要我在比武大會上拿到了好名次,我馬上就可以去鏢局!兩年就出山!去了鏢局,所有的債務都可以很快還清!還可以讓父母過上好日子!這個名額也不是沒人要,多少人搶著付銀子來搶呢!是我和張五魁關係太好了,他留給我的。我不爭取,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為了能過上好日子,暫時賣房子又怎麼樣?!就是砸鍋賣鐵我也要湊足這些錢!」
王天逸張大了嘴巴,呆了好久,才看著甄仁才說道:「可是,比武大會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真本事去奪!何必要綁上父母做賭注?」
「奪?」甄仁才冷冷看著王天逸,冷笑起來:「怎麼奪?!」
說著,甄仁才面目扭曲了,他指著自己的臉,廝吼著說道:「王天逸,你以為我是你嗎?!我剛入青城的時候,按材質直接被編了戊組!這是什麼意思你懂嗎?他們認為我是個廢物!我還不如你呢!你一入師門就是甲組!你可知道我今天可以站在這裡給你講話,我付了多少代價?!我天天裝孫子,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只有有縫我就要鑽,人家讓我喊爺爺,我不僅喊,我還跪下喊,我還笑著跪下喊爺爺!」
說到這裡,甄仁才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下,他仰起頭讓眼淚從耳邊落下,咬著牙抽了抽鼻子,接著說道:「你讓我奪,給你說實話,我誰都打不過,連張川秀那種垃圾我都打不過,更不要說你這種奇才了!」
他轉頭盯著王天逸講道:「計百連算個屁,軟蛋,不過是仗著他老子有錢!譚劍濤強嗎?一團狗屎!不就是有個厲害的叔叔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今天站在這裡全是靠我個人的努力得來的!我自豪!我比你差嗎?可能嗎?我不過是沒有你的運氣,如果讓我遇上你見到的人,如果那樣,站在這裡的甄仁才將是唐門的愛將、丁家的心腹、慕容的親信、長樂幫的人才!我還用像一條狗一樣在這裡搶一個名額嗎?!」
在甄仁才的憤怒的滔滔不絕中,王天逸卻變的呆若木雞,好似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一樣。誰能想表面上那樣的人居然有這樣的一面!誰能不呆?
「仁才,你可以等等啊,」王天逸終於說道:「到了明年再說,那個時候我說不定就有了點積蓄……」
「等?」甄仁才冷笑著反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今年的機會有多好?那麼多大人物都會來!如果能在今年入局,比在明年入局好十倍!要是運氣好,被哪個大門派看上,那就是一飛沖天啊!而且明年張五魁就要調到木商行去,我找誰去?我花了那麼大心血才找到一棵大樹!混帳!」
而甄仁才緊緊握緊拳頭,指甲都戳進了肉裡:「我沒有你這樣的運氣,所以你根本不在乎的東西,我!甄仁才!卻要像一條狗一樣去搶!而且還要搭上父母一起做賭注!」
「你還差多少錢?」王天逸嘆了口氣問道。
「一千兩!」甄仁才聽到「錢」這個字才慢慢平靜下來,轉眼間一股沮喪包裹了剛才這個激動的人:「去掉父母賣宅子的錢還差一千兩。」
王天逸倒抽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說道:「一個名額居然要一千三百兩銀子以上?」
甄仁才看了王天逸一眼,扭過了頭去:「本來計百連答應借我大部分,但是那天你打了……但是他又反悔了,所以我只好寫了信託了人騎馬給他們送去……」
「現在所有人我都求過了,甲組乙組能借的都借了,再多一個銅錢都借不到了……」甄仁才囁嚅著說道,突然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瘋狂的用拳捶著泥土,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但他只打了兩下,就打不下去了,因為王天逸握住了他的雙手,把他生生的拉了起來。他嘆了口氣說道:「我覺的兄弟你對我生分了,果然。這種事情你為何不告訴我?我有九百兩銀子呢。」
「什麼,」甄仁才呆呆的定在那裡,眼裡好像見到了鬼,好久才說道:「你有?肯借給我?」
王天逸點了點頭,笑了:「不過只給你八百兩,剩下的一百兩給伯父伯母,讓他們先賃個房子暫住,青城是不會讓他們住的,剩下的二百兩我去找戊組的弟兄們看看……」
目瞪口呆了良久,甄仁才還是一臉駭然,好像變成了一座雕像。
「呵呵,記住要還的啊,」王天逸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現在我很希望你趕緊去鏢局了。」
結果,甄仁才的父母簡直把王天逸當成了神仙,兩個老人就是要跪下給王天逸磕頭,把王天逸忙的扶了這個扶那個。而且兩個老人堅持寫借據,甄仁才紅著臉在借據上摁了手印,這更讓王天逸感動,兩個老人真是好人啊,雖然是借錢,但都出於幫助對方度過一時困厄,除了大富豪,沒有人想對方不還了。
王天逸不是富豪,他和甄仁才一樣窮,那些錢本來他是想拿回家讓父母見識見識高興高興的,然後就換成銀兩埋在地下,等娶媳婦的時候刨出來。所以見甄老爹立了借據,心裡更是感激。
「兒啊,天逸就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啊!」甄母說道:「你可一定要報答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