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節 唯成追憶(完)

「以前我還羨慕你,」左飛對王天逸眉飛色舞地說道:「現在我也是身經百戰了,才知道你說的那些都是小場面」

「怎麼,以前你說和丁玉展殺死五百人都是吹牛?」俞世北問道。

「啊!」左飛捂住了嘴。

古日揚轉動脖子看了看左飛笑了起來:「以前吹牛也沒什麼。反正我現在知道左少俠也是個不怕死的好小子。」

左飛馬上笑了起來,俞世北也笑了起來,王天逸也笑了起來,畢竟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戰場同袍,這種感情不在一起流過血是體會不到的。

「真羨慕你,追你們的人居然那麼少。」左飛大大咧咧的對王天逸說道。

「怎麼,天逸死了你才高興?」俞世北的搶白讓左飛馬上開始對王天逸道歉。

「哎,天逸啊,你當時怎麼突然追那程先生去了,你怎麼想的?」古日揚問道。

「我……我……我……」王天逸結巴了。

這個時候,左飛突然大叫起來:「這個傢伙臉紅了!啊?莫不是看上了那丫鬟!好啊,我早覺的你們眉來眼去的不正常,原來果然有姦情!」

「誰有姦情啊?」宋影和燕小乙笑著挑開簾子進來。

「天逸和那個丫鬟。」古日揚笑著答道。

「古師兄!」王天逸急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你也來取笑我?!」

大家一通大笑。

「這小子還臉紅,是不是在逃跑中和那丫鬟談情說愛了?你這哪叫保鏢啊,簡直是抱妞遊山玩水啊,哈哈。」俞世北還不放過王天逸。

宋影笑眯眯的對俞世北說道:「天逸可沒有遊山玩水。我聽說了,他一個人幹掉了項群方,就是謝六橫的副手,你們知道嗎?」

大家一下鴉雀無聲,剛才王天逸進來只是輕描淡寫的說追他們的四個人被解決掉了,可沒有說追他們的人裡面有項群方那樣的人,更沒有說他自己單槍匹馬乾掉了項群方。大家一直以為追他們的是四個小嘍囉呢,而一直在長樂幫支援下和慕容世家為敵的謝六橫,長樂幫的人都是熟悉的,他的副手自然也是都知道的。

「你怎麼幹的?他武功很不錯。」俞世北靜了良久開口問道。

「不僅如此,」宋影打斷了俞世北:「還記得我們在那個村子裡遇到的那個使棍的高手嗎?那是很有名的殺手兇僧胡不斬。他一個人讓那個兇僧扔掉了棍,然後乖乖的自己走掉了。」

所有人都瞪向王天逸,這個實在太駭人了。

王天逸臉色一暗:他又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握做人質的無辜梢夫。

「你怎麼幹的???」俞世北此刻如果不是肩膀上有四個出血的孔,簡直會一翻身拉住王天逸,哪怕用刑也讓他說出來,畢竟那傢伙一個照面就打斷了自己的兵器,可怕的難以想象。

「天逸真是一個會用腦作戰的人。我告訴你,據看見了全部景象的程先生猜測……」宋影說道。

「宋大哥!」王天逸一聲尖銳的叫喊的制止了宋影,「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說。求求你。」

宋影一怔,已經明白了王天逸為什麼不想說,馬上笑了起來:「原來是因為這事啊,好,好,好,我明白了。保密。大家都不要問了。」

俞世北心裡「哼」了一聲,心說:這個小呆瓜,還害什麼羞啊。反正你走了,宋統領就會告訴我們。真跟小孩一樣。

這個時候,宋影問道:「剛才聽說我們的勇士喜歡丫鬟,怎麼回事啊?」

馬上氣氛又熱烈起來,左飛添油加醋還連著自己的想象把王天逸喜歡翠袖的事情說了出來,俞世北也跟著胡說八道,王天逸面紅耳赤也阻不住他們,到了後來,越說越下道,左飛已經把說書的情節都搬出來了,俞世北乾脆加上了他在青樓的經驗,從左飛的互贈信物變成了王天逸和丫鬟兩人已經行了苟且之事,馬上就打算一起私奔了,說得有繪聲繪色,簡直像他就在旁邊看兩人行苟且之事一樣,連王天逸先伸哪隻手都說了出來。

看王天逸幾乎要一頭撞死了,古日揚強忍住笑說道:「小北和左飛都住嘴。說正經的,不就是一個丫鬟嗎?現在大家都看到了,要是小姐想也不要想。但不就是一個丫鬟嗎?市場上一個普通丫鬟不過值二十兩銀子,就算是沈家的能值多少錢?最多一百兩!兄弟,等著!宋影你明天就給沈先生說,說幫他的丫鬟找到一個好歸宿,能不能贖了她,給我家兄弟做媳婦。要多少錢,我給兄弟出了。」

看王天逸阻止大家,宋影笑著對他說:「這是好事啊,拼命一場賺個媳婦也不錯啊。」

左飛更是把王天逸給他修橋的銀票拿了出來,大叫道:「寧拆十座橋不拆人姻緣。去他媽的橋!兄弟,九百兩銀子!就是金子做的丫鬟也買下來了!」

「什麼?天逸要見翠袖?什麼事情?」程鐵心剛起床,宋影就來拜見他了,本來他被長樂幫的人嚴密保衛著,但宋影地位極高,又幫了他大忙,所以才被他接見了。

「你們要贖翠袖?」聽了宋影說了來意,程鐵心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這……這……」程鐵心沉吟良久,才說道:「這不是銀子的事情,只是……」

他看得出王天逸對翠袖有意思,這樣的少年情竇初開,未免不會苦苦相思,如果碰壁,萬一在江湖上四處訴苦就不妙了。

雖然程鐵心極其喜歡王天逸做事有勇有謀的風格,如果不是他認識了小姐,他簡直想把這個人招進沈家做自己的部下,但這仍然不能阻止他想命令人幹掉這些見過翠袖和小姐的人,不過這事牽扯太多,很多人知道此事了,更兼長樂幫三鏢師和宋影都是江湖豪強長樂幫的得力手下,這些人肯定是沒法幹掉的,能幹掉的只有左飛和王天逸。

但事情要做就得做的圓滿,六個人只幹掉兩個等於白乾,事情還會傳出去。

所以他沉吟良久,心中已經有了主意,說道:「這樣吧,我看看翠袖自己的意見吧,畢竟她是從小和小姐一起長大的,她們倆簡直是親姐妹一樣。你把王天逸叫來讓他自己說好了。」

宋影滿臉喜色的告辭而出,照昨晚他們逼王天逸說的那些看,翠袖對王天逸也很有好感。說不定就成了一段姻緣。

沈凝竹正在對鏡梳妝,今天她起的非常早,她要讓自己看起來最美,但她還不得不穿著丫鬟的衣服,因為她沒有衣服可換,而這裡全都是慕容世家和長樂幫的戰士,沒有戰士打仗還帶著女人衣服。

就算帶來了,她也肯定不會穿,因為就算這身丫鬟的服裝也價值千金,尋常服裝會磨壞她的皮膚的。

「小姐,有事稟告。」程鐵心躬身行禮道。

「什麼事?」

程鐵心把事情一說,沈凝竹皺眉奇怪的問道:「王天逸是誰?他為何想見我?」

「這個,」程鐵心笑了:「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建議小姐去見見他。您還請扮翠袖。」

「唉,翠袖我都扮膩了。不過父親說在外邊全聽你的。那我和他要說什麼?」

「呵呵,小姐只要告訴他您身上的香粉值多少錢就夠了。然後問他買不買的起。」

王天逸滿面通紅的站在鳳凰鎮的這個房子的前廳裡,懷裡揣著銀票好像一塊燙手的紅薯在懷裡,讓他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不一會,程鐵心和翠袖出來了。

王天逸趕緊行禮,卻緊張得不想直起腰來。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他艱難的直起腰來,把臉微微側向一側,希望臉上的傷疤不會被注意到。

「我……翠袖小姐……我……」

翠袖很著急,她想忙著回去化妝,她一抬手,把手伸到了囁嚅的王天逸鼻子邊。

王天逸驚的往回跳了一步,還不知道翠袖這是幹什麼,翠袖已經開口了:「我身上的香粉香嗎?這是我最喜歡用的,是波斯產的,每一錢值一兩黃金。你買的起嗎?」

王天逸愣住了,但很快他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不堪的衣服,翻著花的靴子,汙穢的指甲,除了滿身的傷痕他一無所有。

程鐵心得意的看著少年的臉色和他想的一樣:一開始是紅紅的,那是害羞;然後變成了蒼白了,那是失望和震驚;最後又變成了血般的紅色,這是自慚形穢和後悔來這裡。

王天逸頭都抬不起來了,他一拱手,轉身就想走。

但沈凝竹又問了個出乎程鐵心意料的問題:「你叫什麼來著?我記得你叫呂洞賓,不,你姓呂?」

少年的臉色瞬間成了灰白色,眼眶裡有液體在打轉。

程鐵心在心裡卻微笑道:小姐問你的名字算看得起你了。她活這麼大,如果不算書本上的那些文人名士的名字的話,身邊叫得出名字的只有三個人:老爺子、她母親和她自己,最近又多了一個慕容秋水,其他的人一概叫:「你」和「來人」,自己和翠袖也屬於後者,不過算好的,她知道我和翠袖叫「管家」和「翠袖」。雖然她讀詩詞是過目不忘,但就算讓她記住身邊某個人的名字,她也會一天之後就忘掉,因為這些人對她而言太渺小了,她生來就是鳳凰,就高高在上。而你,王天逸不過是隻小耗子罷了。你應該慶幸小姐沒有在意你,如果她在意了,你以為沈家會像西廂記裡的那個土財主一樣讓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嗎?做夢!會滅了你九族!

「賤名不足掛齒。」少年低著頭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了,踉踉蹌蹌的,差點被門檻絆倒。

「外邊的人真奇怪。」翠袖轉過了身子:「好了,我得抓緊了時間了,讓他看到最好的我。慕容公子好儒雅俊俏啊。」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少女的臉紅了。

「小姐,過一會就會有十個女僕過來,但都是鄉下人,您先用著吧。我們今天就啟程去建康,慕容公子正在準備豪華的車隊,而且已經讓大批的傭人匠人過來了,請您再忍耐兩天。他說了會讓您在他家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程鐵心躬身說道。

「昨天慕容公子和沈小姐一行已經啟程去建康。」劉遠思正在向霍長風報告。

「嗯。」

「慕容秋水和程鐵心請我們對這次事情保密,統一口徑說是匪盜羨慕錢財劫了沈家車隊,而當時沈家車隊中了對方的砒霜之毒。黃老已經答應了。」

「嗯。」

「慕容秋水希望我們能和他們一起追殺唯一逃生的兇僧胡不斬,但希望是秘密的行動。林謙在和他們談此事。」

「嗯。」

「據說程鐵心給了左飛和王天逸每人一千兩銀子,並許諾給我們三萬兩銀子作為封口費和謝金。參與此事的六個人都已經對天發誓: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沈小姐和程先生。」

「嗯。不要要這些錢,爭取能在慕容世家和沈家的合作中分一杯羹。」

「是。俞睿已經去接厲千秋所有親屬和心腹來揚州見厲千秋最後一面。這條船將在江中心被鑿沉。此事由盛老負責。」

「哼,過幾天還得給那個老賊帶孝給武林裝裝樣子!便宜他了。」

劉遠思心中一嘆:厲千秋這個人是個牆頭草,他既不和幫主和黃老一條心,也不和易老、盛老是一個山頭的,卻以為能從在長樂幫兩大派系的左右搖擺中得到利益。但是他在立霍無痕一事上,把老四和老五得罪的死死的,隨後又異想天開的想把持建康,甚至用行刺阻止慕容秋水,失敗後又和慕容秋水訂了片面的和約,讓幫主和老二也恨的牙根癢癢的;結果力單勢孤的他瞬間就被兩派合力碾成了齏粉。但目前派系還不明顯,幫主還是幫內最有威信的,劉遠思舒了口氣,暗想自己這樣的書生在武林幫派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上對船,否則一個小混混就要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的命。

「老五有什麼情報報回來沒有?」

「沒有。慕容世家建康的負責人呂甄在謝六橫的那一仗中,中伏身死。」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慕容來訪,那麼長樂幫就派地位與慕容秋水類似的易月回訪慕容世家,他還肩負著更重要的使命,瞭解慕容成,和慕容成建立友誼。

沒有人想和那麼可怕的慕容秋水為鄰,更何況長樂幫新一代中沒有能和他一較高下的人物。

「這個我知道了,真巧。我們的厲千秋病重,他們的呂甄中了伏擊;無痕擔任建康城總代理,幫內有何評價?」

「大家都是很期待。說我們的少幫主終於出江湖了。再說有黃山石、林謙為副,大家都覺的安穩的很。」

「嗯,這是我們商議好的。主要還是你的功勞。調開林謙,讓我們的人俞睿接管振威鏢局。不過這只是第一步,下面就按照你制定的計劃,讓老二把全幫所有的財權都集中於揚州,我們再努力弱化暗組,讓陽光部隊慢慢和他們一起行動,財力和武力都要掌控在我手裡。如果能早實現這一步,厲千秋不過是個跳樑小醜,他哪裡可能在建康做大?不過要慢慢來,不要著急。」

「本來要你們把這個偷出來,但現在嶽中巔替我們撕了封條,已經不用偷了。裡面換了本書。封條也是模仿他的筆跡做了一個,青城的那小子瞧不出來。」林謙把一個匣子交給燕小乙:「任務取消,你把這個送回到我們的錢莊去,讓他取到這個。」

「唉,」燕小乙拿過那個匣子好像是捏著一塊燙手的碳:「我還是挺喜歡他的。如果幫裡想要這本書的話,可以在我的花紅里扣掉這本書的錢,不用這樣對天逸吧。」

「住口!」站在他身邊的古日揚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雙手都吊在肩膀上,說完這句話他馬上朝林謙躬身頭上冷汗都出來了,急急地說道:「屬下訓誡無方!都是我的責任!副首領請開恩!如果要懲罰的話就懲罰我吧!」

林謙看了看趕緊伏地謝罪的燕小乙,嘆了口氣說道:「看在小古斷了雙臂的份上這次就算了。‘不要問為什麼’,這是暗組的第一信條,更別說對任務指手畫腳了。另外通知你們,你們都高升了:古日揚你和我一起去建康,當我的副手,俞世北和燕小乙因為這次的卓越表現,被俞睿推薦給了少幫主。左飛還得在我們那裡養傷,那王天逸呢?」

「他好像受了打擊?」

「什麼打擊?被程鐵心逼著發誓了?」

「沒有,好像是因為一個女子。這幾日都在河邊發呆。」

「女子?年輕人嘛。明天我們送他回青城。」

「對了,」在出門的那一刻,林謙又伸回頭來:「忘了告訴你們了,燕小乙這個月花紅沒有了。」

燕小乙和古日揚一起躬身說道:「多謝副首領開恩。」

「終於要回青城了。」坐在馬上的王天逸握緊了拳頭:「好想念師兄師弟和青城的那些老師啊,那是我的家啊。」

然後他扭回頭,朝越來越遠的琴江望去,心底一聲長嘆:「終於可以離開這江湖了。還有……還有……還有那個人。」

琴江上好像又浮現出了她的影子,一陣心痛傳來,他猛地轉回頭,馬鞭用力抽馬,朝著青城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