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的局勢看,現在就算殺了呂老,肯定也會秘而不宣的,這是一個醜聞,甚至連家主他們可能也不說實話,只說呂甄陣亡了,這樣的大事讓自己參與,擺明了就是考驗我啊,給我一個選擇上公子船的機會啊!」
「剛才他為什麼說‘於心不忍’那話?他想要什麼?想我棄刀為呂甄求情!如果我那樣做了,說明了什麼?像公子這樣的人發出的上船邀請,只能是上或者死,絕無其他任何選擇!」
於叔後背的衣服沿著脊樑溼了一片,那是他的冷汗,眨眼間腦海裡和藹的呂甄形象全破碎了,換成了他和老婆兒子在溫暖的莊園裡一起吃飯的情景,多麼溫馨,多麼甜蜜,男人浴血奮戰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這一幕嗎?!
兒子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因為公子的特別照顧,在慕容世家的商行裡學習如何做一個掌櫃,不用像自己當年十七歲的時候一樣為了幾兩碎銀子就毫無反顧的衝入腥風血雨,也不用像其他沒有家世背景的江湖少年一樣拎著腦袋撥開刀林劍海,舒適安全的工作,優厚的報酬,每天在飯桌前或者喋喋不休的抱怨著他嚴厲的老師,或者滿面喜色講他纏著自己母親掏錢買的駿馬是多麼的神駿,這個時候自己總要扳起臉來給他講做人的大道理,這是多麼令人幸福、叫人神往的情景啊。
而自己只要一旦走錯一步,這一切都將化為飛灰,除了自己會和呂甄一起趴在這骯髒的地面上成為死屍之外,自己的兒子還有老婆也將會……
見到於叔刀從空中落了一寸,呂甄就急不可耐的轉過頭來,嚮慕容秋水磕頭求饒。他對於叔的人品有信心,這個人當年之所以受到自己青眼,就是因為他忠誠。
他磕頭,如果不是嘴裡塞著麻核他還會講一堆自己聽了都會起雞皮疙瘩的巴結話,他是個無畏的人。
但無畏是在自己有力量和對方一搏的情況下。
當了多年的人上人,他的地位、他的財富、他的家庭,每一個都羨煞世人,當面臨慕容秋水這樣隨時可以奪去這一切的人的時候,對幸福生活越珍惜對死亡的恐懼就越大。
他不想死啊。
他不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他不是孤苦伶仃的可憐老人,他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財富的人。
為了身份地位為了財富為了幸福,一無所有的人可以拿命去換。
是不是這些東西比命都重要?
而呂甄不僅有命還有這些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捨得放棄嗎?
他可以瀟灑的走嗎?
他做不到。
沒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對失去的恐懼戰勝了一切,包括理智尊嚴。
他不再考慮他能活下來的可能性,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會爭取。
就像一個賭徒,在輸光了的時候,哪怕只能是十八個骰子一起擲出「六」來才算他贏的時候,他也會買!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就算慕容秋水讓他舔鞋子他也會做。
但慕容秋水沒有讓他舔鞋子,五花大綁讓呂甄行動很困難,但他仍然一面磕頭一面緊緊盯著慕容秋水的神情。
可惜慕容秋水一直面無表情,好像看不到自己磕頭一樣。突然慕容秋水笑了。
呂甄求生的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慕容秋水一笑之後,自己下意識也陪笑了,額頭上都是泥巴、嘴裡塞著麻核還是努力的在陪笑。
不對!
他不是對著自己笑的!他對著自己頭頂笑的!——死盯著慕容秋水表情的呂甄馬上就發現了不妙,行走多年的老江湖馬上感覺到了危險。
他使出吃奶的勁翻身往外滾,但被捆著的他怎麼趕的上刀快,雖然那刀是歪歪斜斜砍來的。
抱龍刀的黑影帶著一股勁風撲到了呂甄身上,原本是對著他的脖子去的,但呂甄的翻身,讓這並不快的刀砍偏了,重重的切進了他胸脯。
黑光過後,躺在地上的呂甄瞪圓了眼睛,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和怨恨。
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對他有如此大恩,他竟然不僅不為自己求情,反而一刀砍翻了自己!他竟然這樣對自己。
怨恨的原因和難以置信的原因卻是一樣:自己對他有如此大恩,這個恩將仇報的畜生!
在刻骨的怨恨之中,他死死的盯著這個恩將仇報的人,直到呂甄口鼻流血死在了那裡,他的眼睛仍然死死的張大著。
在死前,他恨於文亮勝過恨慕容秋水。
慕容秋水終於站了起來,優雅的朝於叔走去。
於叔被痛苦和自責扭曲了面門,痴痴的盯著地上的屍體。
但表情突然變了。
因為公子來到了近前。
於叔一撩長衫下襬,雙腿一彎跪在地上,低頭看著地面,雙手託著抱龍刀高高舉過頭頂。這次毫無剛才殺死呂甄的拖泥帶水了,而是乾淨利落到極點。
「稟告家主,叛徒已經伏誅!」
他對慕容秋水的稱呼不再是「公子」而是「家主」了。
齊元豪與此同時也躬身行禮,說道:「請家主收刀。」
雨已經停了,烏雲也在漸漸散去,可惜透出雲端的不是如玉盤一般的圓月,而是一輪清冷陰暗的缺月。
在夾著黑暗的缺月月光輻照中,慕容秋水昂然立在中間,兩個手下一個跪一個躬身,地面上還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好像是一個詭異的祭祀典禮。
在這個用屍體獻祭的典禮中,於文亮死心塌地的嚮慕容秋水效忠了,而慕容秋水也終於坦然接受了「家主」這個封號。
「很好。」慕容秋水微笑了一下,「現在把謝六橫了結了吧。」
在跟著慕容秋水他們上山的途中,於叔突然害怕起來:山上樹木雜草的影子都好像隱藏著一個個的鬼魅,在對他張牙舞爪。他不僅打了個哆嗦。
在殺了呂甄之後,於叔發現安全感好像突然離他遠去了,自己的身體好像成了一個空殼,黑暗中的妖魔鬼怪推搡著自己威脅著自己。
以前自己可以對自己說:自己對得起所有人,對得起天地良心,但現在他說不出了。在慕容秋水給出了饒命的訊號後,他不僅沒有替恩人求饒,反而一刀砍死了他。雖然他知道這個「求饒」只是一個陷阱而已,但負罪感還是無情的折磨著他。
「我是個無情無義恩將仇報的小人。」於叔奮力驅趕著腦中的這個念頭,但這個念頭就像野草一樣驅趕走了一片,又從另一邊冒了出來。
在黑暗的山路上,他不得不盡量靠近慕容秋水的身後,他感到了:那裡才有光!靠近他才安心!
向這個人出賣了良心和義氣之後,於叔越來越感到這一點:這個人可以輕鬆奪走自己一切,雖然他會用別的東西補償自己,比如財富、地位,但他奪走的那些東西讓自己心裡越來越空,越來越害怕這個紅塵,不得不靠近這個人才會安心,就像一隻獵犬靠著主人。
「於叔,」慕容秋水察覺了於叔的異樣,他轉過身來,拉著於叔胳膊對他說道:「你做的很好。我知道你和呂甄之間的情義,但忠孝都不能兩全,更何況忠義?你要知道孰輕孰重。所以,不必往心裡去。忠心,只有忠,只有忠,才是世間最高尚的東西。」
於叔的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他很想哭,是感動的想哭——公子是多麼的善於知道人心啊,一下子就把自己開導的豁然開朗。
為了報答公子,他輕輕的湊上嘴,在慕容秋水的耳邊輕聲問道:「公子,呂甄不可能自己敢做這樣的事情。肯定是大少爺的指使。我們不能一味的忍讓,您看是不是?」說著他狠狠的做了下劈的動作。
「這件事情,我願親自為公子籌劃,從人到計劃絕不會出半點紕漏。」於叔嚮慕容秋水進言直接暗殺慕容成。
但慕容秋水笑了,他回答道:「這盤棋,我已經穩操勝券,何必要出險著?此刻,以不變應萬變才是上策。況且我一直以‘仁’自律,更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我早就向公子說過了,呵呵」齊元豪在旁邊笑了起來:「老於,還是公子想的遠。這樣下去,慕容家的人心全都在我們這邊了。」
「是啊,烏鴉也會嫌豬黑,就算自己黑的一塌糊塗,也不會喜歡一樣黑的人,盲目的使用為人所不齒的暗殺這種有效但下流的戰法反而會自己丟掉人心。此刻這場公子和慕容成的暗戰中,已經是公子全面佔了上風,只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將死對方就可以。出險著不是穩操勝券的棋手做的事情,而是已經走頭無路的失敗者求生的稻草。公子這樣應對,不僅不影響勝負,反而彰現了‘仁恕’的高貴精神。這是真正的萬眾歸心,可真是仁君的至高境界啊。而且就算得手殺了他,上面還有個家主護著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萬一被發現或者失敗就等於全盤皆輸了。」於叔見路上無人,已經殺了呂甄的他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但是,」慕容秋水表情突然嚴峻了:「於叔你要打起一百個小心負責我的安全。防止對方一招荊軻刺秦就讓我們全軍覆沒。不僅是我,還有你們都要加倍小心!」
「是!」齊元豪和於叔一起躬身回答。
河水盪漾,小船也微微搖晃。上面的王天逸臉色已經成了青的了。
因為船現在已經慢慢的朝湖心划過去,那是被嚇傻了梢夫忘了停手,還在按原來的方向搖櫓。就算現在和梢夫並肩站在船的最尾部,離那可怕的和尚仍不過幾步遠。自己又不會游泳,在這水中心的船上簡直插翅難逃,只能閉目等死。看了他為了殺一個奸細,談笑間就把所有人都殺了冷酷勁頭,現在被他用鐵棍指著的自己,隨時都可能被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