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唯成追憶(三)

想到這裡,更兼沒了兵器,更是害怕,兩個人同時朝胡不斬抬頭看去,身體都抖動的像秋風中的樹葉。

胡不斬手輕輕一提,鐵棍已經應聲而起,他握著鐵棍朝兩人走了過來。

夏慕陽和皮泰一起哆嗦起來,突然兩人又同時指著對方喊了起來:「他扔的慢!我親眼看見的!」

胡不斬好像沒聽到一樣,悠悠走到兩人中間,皮泰兩人一時都不敢吭聲,不知道他會對誰動手,但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傢伙殺人不眨眼,眼睛都死盯著胡不斬,生怕自己一眨眼,那兇僧就會一棍砸過來。

他看了看夏慕陽又看了看皮泰,看兩人嚇得都快屁滾尿流了,他突然笑了起來,摸了摸光頭,好像不好意思地說道:「剛才我看你們一起扔的。」

這話一齣,皮泰和夏慕陽同時呻吟了一聲,同時彎下身子,手撐在膝蓋上,一起大口大口的喘氣,每人腦門上都是細碎的汗珠,全身皮膚好像有小針慢慢穿出來一樣,那是渾身的冷汗出來了。

皮泰抬起頭,彎著腰指著夏慕陽,看到夏慕陽也正指著他,和他一樣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皮泰盯著夏慕陽的眼睛強自說道:「和……和尚……奸細是……」

話還沒說完,皮泰就感到一股強風撲到了自己的臉上,接著「啪」的一聲的巨響,皮泰皮開肉綻的臉帶著一串血花向地上撲去,還沒等臉捱到地面,胡不斬的碩大的靴子一下子踩到了皮泰脖子上,「啪嚓」,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皮泰的頭生生的被踩進了地面,斑斑點點的鮮血濺滿了胡不斬寬大的衣服下襟。

王天逸驚呆了,程先生驚呆了,他一把把身邊的翠袖摟到了懷裡,可惜太慢了,他能趕緊翠袖在他懷裡抖的像風中的樹葉,梢夫一頭趴在地面上,手腳不受控制的顫抖,上下牙打架,口水流了一地面。

「怎麼看出來的?」王天逸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顫抖起來。

「怎麼看出來的?」夏慕陽用了好大的努力,才把伸進嘴裡扳著下巴的手抽出來,他也嚇壞了,好不容易才定下心來,問出話來。

「嘿嘿,灑家自有高招。」胡不斬拄著鐵棍轉過身來對夏慕陽笑道。

「你厲害!」夏慕陽對著胡不斬伸著拇指說道,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地面,但馬上滿臉噁心轉過臉去,起身去撿自己的劍。

「現在趕緊找人,希望別驚動了他們。」夏慕陽經過胡不斬身邊去拿劍的時候,根本不敢看胡不斬的臉,就低頭說話,話音還帶著顫抖。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奸細是誰。」胡不斬笑了起來。

夏慕陽聞言一怔,抬頭朝身邊的胡不斬看去:「你說什……」

話還沒說完,一個銅缽大的黑影已經帶著一股強風迎面撲來。

那是一隻拳頭。

好快的拳頭!

夏慕陽想躲。

但他離胡不斬太近了。

「蓬」的一聲,他的臉像皮泰一樣皮開肉綻。

但與皮泰不同,他是臉上帶著一串血花向空中飛去。

驚呆了的王天逸看到夏慕陽被打的飛了起來。

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的三尺!

然後,胡不斬扭腰。

雙手握棍。

扭腰。

馬上一條黑色蛟龍帶著一股旋風飛起。

那是胡不斬的黑色鐵棍。

眨眼間那蛟龍就撞上了空中夏慕陽的後腰。

沒有慘呼。

沒有掙扎。

因為這棍擊實在太可怕,沒有活人在如此迅疾猛烈的打擊下還能有機會出聲,更別提掙扎了。

「蓬!」

「喀嚓!」

空中的夏慕陽身體突然折了過來,好像合上一本書一樣。

圍著這根棍子,他的後腦勺碰到了他的腳後跟,脖子貼著小腿肚子,大腿貼上了後背。

在漫天的血霧中,這對摺的屍體遠遠的飛了出去,像被頑童擊打出去的一隻木球。

飛了好久。

因為王天逸他們等了好久,才聽到「撲通」一聲。

屍體落進了湖裡。

除了胡不斬,

所有人,

不,

應該說是所有的活人都伴著這「撲通」聲,顫抖的咽喉都嚥下了一口巨大的唾沫。

「哈哈哈哈」胡不斬對著湖水大笑起來,「痛快!老子最恨奸細!今天老子又殺了一個奸細!哈哈哈哈。可惜沒有帶酒來!哈哈。」

兩個人裡面有一個是奸細,但這個兇僧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就把兩人都殺了,連分都不分。

「世間居然有這樣的傢伙!」

王天逸胃裡劇烈翻騰起來,這次不是因為見到死人的噁心感,而是恐懼。

滿面舒服表情的胡不斬幾步抄到小屋邊,這次他顯的很機警,先站在門口靜靜的聽了一會,然後揮起鐵棍,只幾下,整個茅草屋全塌了。

他沒有發現人,哼了一聲,又跑到船前,揮起了鐵棍,他要毀船!

王天逸他們的心馬上提到了嗓子眼。

但胡不斬鐵棍突然頓在了空中,他看到了一條船中的血跡,那是項群方留下的,又看見了綁船的繩子齊茬茬的新斷口,「還有奸細,難不成他們就在這裡?」他抬起頭,眯著眼四處掃視了周圍:現在雖然雨越來越小了,但天色也慢慢的黑了下來,還起來了風,湖邊都是灌木小樹林,在風中搖擺不定,這樣的環境是很容易藏人的。

胡不斬突然收回了鐵棍,冷笑了一下。把鐵棍扛在肩膀上,就大步離開了三隻船,踩著小屋的廢墟進了後面的樹林。

王天逸等了好久,都不見胡不斬身影,除了風裡的小雨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之外,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走!」王天逸看了看不遠處的那些船,低聲而堅定向程鐵心說道。

「對!對!對!媽呀,我再不回去,說不定我老婆會來找我,我……可……她千萬別碰到……」梢夫很害怕,也想趕緊走,他怕他老婆出來找他遇到那個惡鬼一般的和尚。

「小心陷阱。」程鐵心冷冷地說道:「我有幾次看到那傢伙的身影,他就在樹林裡慢慢的朝這邊搜尋。就是以這些船為中心移動,這是個搜尋和殺人的行家。」

王天逸寒毛都豎起來了:「那傢伙還在這附近?」

「沒錯。」程鐵心冷哼了一聲。

「那怎麼辦?」王天逸問道。

「只能聽天由命了。」程鐵心說完這話,輕輕的把王天逸頭拉過來,對他附耳低聲說道:「現在最好是那梢夫的親人找過來,那和尚說不定會動作。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會划船。到時候你打昏梢夫,千萬不能讓他放聲暴露我們。」

王天逸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看著程鐵心的眼神變了,夾雜著恐懼和有些想鄙視又不敢的神情。

程鐵心一眼就看出來王天逸在想什麼,他一把握住了王天逸的手,握的很緊,好像是一把鉗子,他的話冰冷而決然,又有些威脅的成分:「只要我們出去,你要什麼有什麼!否則!」

在如此的眼神下,王天逸又退回了原來的地方,他猶豫了很久,他不止一次的回頭看那梢夫,他正在呢喃著求佛祖保佑。

「程先生,我和梢夫去划船。如果他還在,就引開他了。你和翠袖划船走,如果沒有人,我和這位大哥把船划向另一側岸邊,你們走到那裡上船。你看怎麼樣?」王天逸低聲對程鐵心說道。

程先生眯著眼打量著王天逸,現在天色已經朦朦黑的,王天逸只感到他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幽幽的光,像一隻狐狸又像一隻老虎。

「好!」程先生終於說了這句話「過來,我教你幾招。」

王天逸輕輕握著一塊雞蛋大的石頭,按程先生教的慢慢的跪在地上,把身子豎起來,儘量把身體擺的和身邊被風吹動的灌木同樣的節奏,手臂緩緩的後彎,等到一聲風頭過來,藉著風聲,王天逸盡力把手裡的石頭遠遠的投了出去。

「梆」的一聲大響。

「好運氣!上天保佑石頭砸到了樹。」王天逸心裡大喊起來,一邊伏在了地上,眼光緊緊盯著遠處,緊張的嘴巴大大的張開。

果然一條巨大的黑影颼的從樹林顯現出來,迅疾的朝聲響處掠去。離他們藏身的地方不過十丈遠。

等他快到那地點的時候,「就是現在!」王天逸猛地站起,一把把梢夫扛在肩上,衝出藏身的灌木,緊咬牙關朝那些船狂奔而去。

一百步步!

只有一百步!

但卻是和黑白無常的勾魂鏈賽跑!

雖然他看不到胡不斬,也聽不到胡不斬,但他直覺告訴他,胡不斬正在朝他衝過來。

王天逸感覺自己都快把自己的牙齒要碎了,但這不重要;腰裡的劍鞘和劍柄重重打著自己的腰和小腿,好痛,但這也不重要。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再快些!再快些!再快些!」

終於到了岸邊,王天逸此刻清楚的聽見了背後傳來的沉重迅疾的腳步聲。

好快。

王天逸害怕的都忘了害怕。

他離船還有五步的時候就一下子把那梢夫一把扔上了烏篷船。

然後他一個箭步朝水裡躍去,在半空中,手輕輕一抄,已經把鐵鏈末端的圓環從木橛上撥了下來,然後撲通一聲,冰涼的感覺馬上包圍上了自己,他幾乎是怒吼著用力推著那條船入水,好像那溼滑冰涼的木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

一開始用手,後來用肩膀,直到腳離開堅實的水下地面,他才一把扣住了船舷,翻身進了甲板。這種感覺簡直好像在水裡飛一樣,但這讓王天逸害怕的心都要裂開了,畢竟半個時辰前他還差點被淹死。

「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劃!嗯!」王天逸一口氣不知道吼了多少個劃,直到他嗓子在最後一個劃字突然啞了。

梢夫不用他說,臉色蒼白的奮力搖櫓來,只是上下牙一起打戰,咯咯的響個不停。

背後傳來大聲的吼叫,這簡直如同妖魔之音,王天逸用了很大的勇氣,在戰戰兢兢的回頭看去,胡不斬正坐在一條小船上,奮力划槳。

「太好了!」王天逸轉頭一看之下,不僅高興的跳起來。

胡不斬是北方人,果然也不會划船,他奮力划槳,卻只是讓船原地打轉,接著「喀嚓」一聲船槳斷了,胡不斬怒發欲狂的又跳上岸,在岸邊跳腳大罵。

王天逸一屁股坐在梢夫前面的船頭,手按胸口,臉如金紙,大口大口的喘氣,被胡不斬那瘋子追上會發生什麼?這個念頭就是想一下也簡直像一把刀砍中脖子。

喘了好久,王天逸終於長長了出了口氣,還笑了一下,他抬頭向岸上看去。

「他去哪裡了?」王天逸大吃一驚,原來胡不斬跳腳大罵的地方,現在已經半個人影也無。

王天逸猛地立起身來,緊張的張望。

看到了!

胡不斬竟然在圍著河岸狂奔,他看著自己露出一絲獰笑。

怎麼會?!

怎麼會那麼清楚的看到他的笑容?!

怎麼會離那兇僧那麼近?!

王天逸四下一看,眼珠子都瞪出來了,手腳冰涼,差點就直接昏倒在船上!

原來梢夫緊張之下,只是低著頭奮力搖櫓,結果方向並非對著湖心,而是對著另一側的河岸!

這樣再劃一小會,他們居然就要靠岸了,離原來的泊船的地方不過五十丈而已!

「停下!停下!」王天逸眼珠子都急紅了,他情急之下上去就和梢夫搶櫓。

但這樣讓梢夫更加的驚慌失措,兩人搖來搖去,反而離河岸更近了。

王天逸終於回過神來,自己不會搖櫓,他放開了手,已經急得說不出話來,在船頭跺著腳對著梢夫指著岸上狂奔而來胡不斬。

現在他們離岸邊不過四丈距離了!

梢夫終於清醒過來,他努力的轉向。

但慣性仍然讓船朝岸滑去。

而小船此刻離岸邊三丈距離的地方,橫了過來。

胡不斬看著烏篷船在慢慢變向,憤怒的臉都變形了,他怒吼了一聲,腳步如飛般衝向了岸邊,在靴子碰到水的剎那,騰空而起,只向小船撲來。

王天逸看到騰空而來的胡不斬,拔劍就要迎擊空中而來的敵人。

但那條黑色蛟龍又現,別說那條龍了,連他帶起的光暈王天逸都不敢碰,一碰之下,兵器必然不保。只好盡力朝後退去,站到了梢夫的身旁。

那蛟龍觸到烏篷船的船篷,船篷就像紙做的一樣,瞬間就被撕了個粉碎。

但突然一聲大響,蛟龍消失了,船體同時一下巨震,這是胡不斬落入了船側水中,他拿著那麼沉的兵器也沒能跳到移動的船上,但他馬上扒著船舷翻身上來了。

王天逸剛想衝上去,棍一伸,王天逸又無奈的退了回去,眼睜睜的看著那和尚在另一側船頭站了起來。

「小兔崽子,居然讓灑家我落水。現在你往哪裡跑?!嘿嘿,我要怎麼收拾你呢。」

距離這個凶神不過五步的距離,看著胡不斬的獰笑,王天逸如墜冰窟。

「兔崽子,不要四下看了。爺爺我告訴你,不要欺負爺爺不會水就想跳河或者鑿船,在這個距離裡,我可以保證在你的身體碰到水面或者劍尖碰到船板之前就讓你變成一具無頭死屍!說,其他兩個呢?說出來說不定爺爺心情好會饒你一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