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方,你?」謝六橫問道。
項群方把馬貼近謝六橫的坐騎,附耳說道:「你信的過他們嗎?既然分兵了,不能白分啊。而且得手之後萬一出事就不好了。」
謝六橫馬上明白了項群方怕這三個人無所事事,根本不上心做事,反而白白的浪費人手。而且就算得手,在這塊地上亂晃,被長樂幫的人捉住就麻煩了,所以就算分兵也得有可靠的人看著他們。
「說實話,我也最放心你。但那你脾氣好一點啊。」謝六橫拍了拍兄弟的手說道。
項群方點了點頭,「我剛才失態了,這事趕緊做完就好。為了大哥我也不會意氣用事的。」
謝六橫重重的點了點頭,用力一夾胯下駿馬,已經朝著下游方向竄出了丈許,他大聲呼道:「弟兄們跟我來!」
不過項群方的擔心多餘了,因為在追擊中,胡不斬毫不偷懶,鐵塔一樣的身體在風雨中一直跑在四人的最前面。
「和尚,現在你倒買力!你剛才何必那樣!不然我們也不會和大家分開了,唉。」夏慕陽拼命抽打馬匹跑近胡不斬。
胡不斬啐了一口,說道:「看見他們我就煩。婆婆媽媽的。我現在倒開心,就兩個人,其中那個青城的小子壞了我的好事,還居然敢趴在我的背上!追上了不要和我搶,我要先讓他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饒,然後再宰了他!哈哈。」
「你這和尚,殺人還如此開心?!」項群方忍不住了,大聲喝道:「你怎地如此好殺?」
「哼,」胡不斬不屑的回頭看了項群方一眼,答道:「世間太苦,無聊的鳥廝也太多,我是渡他們去極樂世界!不像你,和我一起去殺他們,卻還說我好殺?!都是殺人,還有好壞?難道你殺便是好殺,我殺便是壞殺?!直娘賊!」
「有船。」梢夫正蹲在屋簷下喝水,他看著兩個男子滿面的焦急笑了起來:「你們看著渡口沒船擔心了是嗎?因為這兩天突降暴雨,山洪爆發,渡船被沖走了,不過村後的小湖裡還有幾條船。那湖連著這條河,但現在水大,你們要付雙份的錢。還有,船小,馬匹我們是渡不過去的。」
一席話,王天逸和程鐵心笑逐顏開,等梢夫收拾停當,四個人一起去村後取船,原來王天逸聽到他說是小湖,他腦海裡浮現的是自己北方村子裡池塘,等見了才倒抽一口涼氣:南方人嘴裡的小湖原來是那麼大啊。程鐵心也出了口氣:「江南真是的,遍地都是河流。真不如我們那裡舒服,可以從騎馬這頭跑到那頭。」
「各位外地人啊?」
「是啊。」
「這麼大的雨還出門啊?」
「做生意嘛,呵呵。」
「這小哥半邊臉怎麼腫了?還有條疤。遇到賊了?」
「是啊。還沒到?」
「嗯,雨下得太大,這條路本來沒有那麼難走,馬上就到了。」
四人一邊聊天,一邊沿著那湖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湖邊長滿了人高的蒿草,還有密密的小樹林,而且在雨水的沖泡下,地面泥濘不堪,一腳踩上去,簡直像踩在粘糕上,有些地方又滑的很,四個人走高走低,穿林撥草的往前慢行,王天逸不僅慶幸聽梢夫的話沒帶來馬是對了,而程鐵心揹著翠袖,走得也是踉踉蹌蹌,王天逸不得不扶著程鐵心。
走了好長時間,幾乎是到了這湖的另一邊,才見到了離湖不遠處有一間小房子,三條船就靜靜的停在湖邊的水草裡,中間是一條烏篷船,旁邊是兩條小舢板。
「烏篷船一百錢,舢板五十個銅板。你們坐哪個?各位不要怪我漲價,只是河裡的水太急了,現在還下著雨。」梢夫笑道。
王天逸說無妨,翠袖卻叫了起來:「管家,又坐船啊?上次我可是暈船的!」
程鐵心馬上躬身說道:「小姐,請您一定忍耐。現在有人在追殺我們,我們不是說好要贏了他們嗎?」
他的神態語氣絕對的恭敬,簡直就像是在和真正的小姐說話,所以王天逸在旁邊看到這一幕不由得一愣,隨後想到程鐵心是不想在梢夫面前露出破綻。
梢夫已經到了小屋前,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開鎖,回頭遠遠招呼他們道:「各位稍等,待我把櫓和槳拿出來。外邊雨大,哪位客官付錢?不妨先到屋裡把錢付了。」
程鐵心對王天逸說道:「你先和小姐上船。」說罷扭頭朝那小屋走去,一邊從懷裡掏錢。
王天逸輕輕的扶著翠袖上了中間的烏篷船,他們都是北方人,不習水性,兩人剛上得那烏篷船的船頭,船身就搖晃起來,兩人一起變色。翠袖更是渾身發抖,王天逸強自鎮定,努力在搖搖晃晃的船上站穩,一邊握緊了翠袖的胳膊,他怕自己掉入水中,更是怕翠袖掉進那滿是水花的湖中。
翠袖顫抖著說:「上次我們是坐好大的船,我還害怕。現在居然是這麼小的船,我們……我們……我們不會掉下去吧?我可不會游泳。你會嗎?」
王天逸也是渾身一震,強笑道:「游泳?我……,不過你……不用怕……沒什麼的。很快就過去了。咱們先進船篷下面避雨好嗎?」
王天逸正扶著翠袖看著低頭往船篷下鑽,突然一聲慘叫傳來,王天逸扭頭一看,不由得眼睛瞪大了:程鐵心一動不動的躺在小屋前,不知道是死是活,在他頭前,駭得嚇呆了的梢夫在門口呆若木雞,嘴裡可以放得下一個西瓜。在他身邊卻是一個掉頭往這邊衝來的蒙面人。
「糟了!」王天逸心咯噔一下,這個蒙面人能夠解決程鐵心,說明自己絕非是他的對手,那麼現在必須趕緊跑!他反身抽出長劍要砍斷系船的繩子,愕然發現系烏篷船的居然是條鐵鏈。他一扭頭,看到系小船的卻是普通繩子。
毫不遲疑,王天逸一把把翠袖攔腰抱起,一下子就跳到旁邊的小船上,他把翠袖丟到船上,一劍砍斷那繩子,翻身下船入水,雙腳全力蹬著水下面的泥沙,雙手用力推船,小船馬上迅速的離開了河岸,王天逸直到腳開始蹬不到實物在水裡踏空的時候,才奮力爬回船上。
當不會水的人把全身浸到水裡的時候,尤其是雙腳再也踏不到東西的時候,那種腳底失去支撐的恐懼是直接透到骨頭裡的。
王天逸翻身回船的時候,不由得怕的上下牙關打架。他抬起頭,小船離開河岸已經快二丈了,而那個蒙面人已經到了湖邊。
「成功的甩開他了!」王天逸一口氣還沒喘完,就看到那蒙面人毫不停留,在湖岸一躍而起,從空中直往小船撲來。
王天逸這才想起,他怕水,別人卻不一定怕。他回頭看去,翠袖已經縮到了另一邊的船頭,雙手緊緊的抓住了兩側的船舷,一張小臉駭得已經煞白煞白的了。
「你放心。」王天逸咕嚕了一句,猛地扭回頭,拔出另一把劍,朝著凌空而至的敵人雙腿劃去。
但他的劍還沒近身,對方的刀已經帶著一片水珠兜頭而至,本來就勢大力沉又藉著他凌空下落的勢頭,威力實在可畏。王天逸別無他法,雙劍交叉生生的架住了這一刀。
「啷」的一聲巨響,在刀劍相交的火星中,王天逸眼前也是金星亂冒,渾身受的新傷全痛了起來,手腕更是像斷了一樣。他還沒反應過來,小舢板一陣亂晃,這是對方落在舢板上引起的巨震,讓從來沒有經歷過船戰的王天逸仰天摔倒在船上。
「快起來!」王天逸心中大呼,也沒時間管自己頭壓得翠袖痛不痛,撂在船舷的左手,僅靠大拇指和手掌夾住飛鷹劍,全靠其餘四指捏著船舷用力,無暇管左手在船舷上擦的鮮血淋漓,腰一挺就坐了起來,對方的刀光已經亮起。
王天逸一邊盡力半跪在船舷上,一邊全力去用雙劍去封對方那刀,「當」的一聲大響,王天逸又是朝後仰去,右手的劍只剩下了半截,這把劍不像李孝先的飛鷹劍,而只是普通的劍,在那次雨夜戰鬥中已經被砍的全是缺口了,這次又遇到好手,沒幾下就被砍斷了。
王天逸哪裡有空去管手裡拿的是什麼,別說是半截劍了,就算是根稻草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也不會放手的!但是雙方每一下拼鬥,每一下發力,都讓水面上的小船搖擺不定,這簡直要了王天逸的命。
他連游泳都不會,更別說在船上進行水戰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半跪著竭力支撐,這樣還無數次的差點仰面摔倒,而對方卻在船頭站的很穩,每一下劈砍都勢大力沉,讓王天逸痛苦的要發狂,在這搖搖晃晃的船上打鬥,全靠腰來尋找平衡,這樣王天逸的腰此刻好像都要斷了,還不知道如何發力。
「啊啊啊啊」身後的翠袖好像這個時候才睡醒一樣,發出了尖叫。王天逸心一震,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緊咬牙關,半跪在全是雨水的船板上,對蒙面人對著自己腦袋直劈而下那一刀視而不見,左手飛鷹劍直對著對方和自己胸膛齊高的大腿直刺而去。
你可以劈下我的腦袋,但我會絞爛你的大腿!王天逸眼睛瞪圓了,對方的疾劈而下的刀帶來的恐懼和寒意讓他每根頭髮根都痛了起來,卻毫不退縮,他喉嚨裡發出野獸一般的咕嚕聲,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那把在雨中疾飛的飛鷹劍上。
賭!
賭命!
賭贏了!
對方的長刀果然變向了!
雪亮的刀身擦著王天逸的臉劃下去的,好像情人的手擦過臉龐一樣,王天逸甚至感覺到這把刀散發著如冰一樣的寒氣,那是他用自己的臉感覺到的。
那把刀不得不擋開飛鷹劍,對方並不想用腿換命。
機會!
一閃即逝的機會!
但卻在王天逸的計算之中!
王天逸左手只是握緊飛鷹劍,卻不用力格擋對方長刀,讓對方從右到左的劈砍把飛鷹劍開啟,他借力伸開了手臂,閃亮的飛鷹劍和王天逸伸直的左臂組成了一條長長的筆直直線。
與此同時,王天逸兩腿發力,身體就跪著向對方兩腿撲了過去!
船很小,打鬥的人不像在陸地可以騰挪躲閃,更何況王天逸這種悍不畏死的撲擊,他一下就撲到了對方身前,頭馬上就要撞到對方肚子了,他看到了對方左腿在一瞬間抬起了,也許敵人想把他踢到水裡,也許敵人想豎起膝蓋頂爛他的下巴,也許……但是這是船,沒有也許,劇烈的晃動讓那條腿又無奈的踏回了船板上。
看不見刀了,因為離敵人太近了,已經撲進了刀攻擊的盲區,王天逸左臂曲起,彎的像一道拱門,飛鷹劍平著貼在了自己後背上,這也是賭博。
他又賭贏了!
敵人只能回刀從背後劈他,因為他離他太近了,王天逸只感覺貼在身後的飛鷹劍震了一下,然後平平的劍身突然變的像把鐵錘一樣有力,重重的砸在了自己後背上,那是敵人豎砍劈在了橫貼背後的長劍上,藉著這鐵錘般的一擊,他身體往前撲的更快了。
右手的斷劍劈開雨霧,打碎的水珠讓這把斷劍在空中劃了一條亮的耀眼的弧線,然後就是沒入了對方的大腿,只剩一個劍柄露在外邊。
對方大腿狂噴而出的鮮血濺滿了王天逸的右半身,而與此同時王天逸的臉幾乎是撞進了對方的肚子,他張口吐出了大口的鮮血,這是背後捱了一錘的代價,他就這樣貼在敵人肚子上看著自己的鮮血浸入了對方黑色的衣服。
這一刻很短,但王天逸卻覺的很長。
然後他狂吼著站了起來,右手猛提劍柄,幾乎僅僅靠插在對方大腿裡的斷劍生生的把對方拉翻的。就像握住桌子的一條腿把桌子掀翻一樣。
劇痛讓蒙面人失去了任何思考的餘地,在被王天逸掀翻在船頭又滾落水裡的過程中,他扔掉了刀,雙手掐著大腿瘋狂的廝喊著,痛苦連聲音都好像著了火。
王天逸一見對方掉水,第一件事情卻是轉身朝回跑,那邊的翠袖已經戰戰兢兢了。
「你沒……」滿嘴是血的王天逸剛邁第一步,腳踝就被抓住了,然後就是劇烈的拉動。
王天逸摔倒。
回頭。
長劍猛刺入水。
水中血花翻滾。
那隻手鬆開了。
不甘心的沒入了水中。
但兩個男子在船一側拉扯摔倒的力量已經讓小船劇烈搖晃起來,「翠袖小心!」王天逸歪著身子居然還向翠袖那裡撲去。
但船還是劇烈震動了一下。
王天逸落水。
王天逸一落水就感覺一切力量一切勇氣都隨著腳底的虛空消失了,他驚慌失措伸手亂抓,一把抓著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然後就死死的抓住不放。
「我要上去!」王天逸沉在水中央,不能呼吸、恐懼感讓他的心都要裂開了。
那手裡握著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但顯得軟軟的毫無力量,他抬起頭向上看去,那居然是翠袖的腳!
水很清,透過那開滿水花的水面,王天逸看到翠袖也落水了,她兩隻手攀著船舷,胸以下的身體都在水裡了,而一隻腳就握在水下的王天逸手裡。
「翠袖很害怕。」王天逸感覺到了,手裡的那隻腳不停在努力想擺脫自己的束縛,另一隻腳在自己頭頂亂踢,水面上悽慘的哭喊聲傳進了水下。
王天逸不敢再掙扎了,那樣會讓兩人下沉的更快。
「絕對不能放手!絕對不能放手!放手就是死!死!死!」王天逸被絕望緊緊的包圍了:「但是翠袖也拉不動我上去啊。」
而王天逸感覺到,翠袖的身體在慢慢下沉,她曲起的雙臂慢慢的拉直了,先是脖子,後來就是下巴都沒入了水中,「翠袖是那麼的無力,她拉不動自己。」水下的王天逸清楚的看到這一切,很快,他和翠袖都會沉下去。
頭上的水面亮亮的,那是光明,那裡有清新的風可以自由呼吸;腳下面是黑不見底的虛空,那是黑暗,那裡只有朽腐的死亡和無盡的痛苦。
光明離自己只有翠袖那麼高,但卻遙不可及。
水泡從王天逸嘴裡冒出,他不再掙扎了,馬上就感到了腳底的黑暗用一種絕大的力量在拉扯著自己,這通過自己拉著翠袖腳的繃直的手臂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我好沉。」王天逸腦袋要綻裂,他模模糊糊的用盡全身力氣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翠袖,而她那麼纖弱。
「反正我都是死,」王天逸胸裡劇痛中翻滾起一股酸楚的感覺:「你活吧。」
王天逸在水裡無聲的抽泣了一下,他輕輕鬆開了翠袖的腳,朝水底無盡的黑暗墜去。
水很冷。
身體周圍被黑暗包圍著。
只有上面有光明,在光明的中央是翠袖。
「我一直想對你說: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王天逸盡力伸直手臂,想去觸控越來越遠的翠袖的影子,可是隻揮起了一些水泡,轉眼間水泡在他眼前破裂了、消失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筆直的伸著那隻手,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