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到海景山莊自首的是濱海海關港口辦的副主任向東行,林安然和文濤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正在一張椅子裡不安地挪著身子,就像屁股下坐了一顆圖釘。
自首接待組的工作人員為向東行介紹了林安然和文濤,向東行趕緊站起來,恭敬地伸過手,和林安然倆人用力握了握。
「林主任、文處長,我今天過來,沒過期吧?」他似乎有些緊張,最後寬限的日期是公開的,誰都知道,向東行不過是再強調了一次,其實在試探林安然和文濤,想知道他們寬大處理限期是否作準。
林安然笑笑道:「你放心,還沒過期,你是第一個過來的,所以對你我們一定採取寬大處理。」
向東行臉上繃緊的肌肉頓時鬆弛下去,似乎長吁出胸中的壓抑之氣,道:「我這幾天沒睡過一個好覺,每天晚上我都在自己家裡埋頭寫自首材料。」
林安然注意到,向東行雙眼裡佈滿了血絲,黑眼圈也十分明顯,顯然不是誇大其詞。
向東行從自己的褲兜裡抽出一個牛皮信封,遞給林安然,道:「這是我的自首材料,已經將我這麼多年牽涉的一些事情都寫進去了。能想到的,我都事無鉅細記錄了下來,包括金額和時間,還有貨期和品名、數額。請你們看看。」
林安然接過信封,對向東行道:「先坐下吧。」
向東行侷促不安地坐下,搓著手道:「你們不會現在就對我進行雙規吧?」
文濤道:「既然你那麼怕雙規,之前怎麼就沒想過這個後果?還要收走私分子的錢?」
向東行苦著臉道:「文處長,你可有所不知了。我在海關就是個正科級的小主任,還是個副職,有什麼事情,還是上面領導說了算。這倆年來,新來的牟關長和中興報關公司的璩美玲倆人關係非同尋常,濱海市走私的貨物幾乎百分百都是中興公司申請報關的,如果我不放行,恐怕很快就被人調去坐冷板凳了。」
林安然道:「有那麼嚴重?」
向東行說:「我說個例子吧。有一次中興公司的人來報關,因為手續不全,被前臺的一名工作人員給打回頭了,結果璩美玲一個電話過來,牟關讓前臺那個科室的人都停止手頭上的工作,到他辦公室裡開會。去的人,都被狠狠訓了一頓。之後就再沒人敢不將中興公司的手續退報了。那年,牟志高生日,璩美玲還專門在酒店裡大排筵席,將咱們關里科級實職的人都請去了,表面上說是給牟關慶祝生日,實際上……大家都懂的。我也是不迫不得已啊,如果我不收錢,就成了異類,很快會被邊緣化。那麼多年來,這些錢我是一分都沒敢花,簡直不是錢,是炸藥包,今天來,我也把錢帶過來了,一共三十萬,都交到了你們工作組手裡,也算是卸下這個背了兩年的炸藥包了。」
林安然點點頭,和文濤交換了一下眼神,對向東行道:「向副主任,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出路,你等會下去錄個筆錄,然後就可以先回家了。我們會馬上向上級領導彙報你的情況,明天一早就去你們單位,宣佈對你的處理結果。」
向東行聽了,卻沒挪動身子,似乎不想離開。
文濤問:「你跟我們的工作人員先去錄個筆錄吧。」
向東行面色十分為難,似乎有話要說。
林安然奇道:「向副主任,你怎麼了?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向東行道:「我不敢回去……」
林安然驚訝地看了看文濤,又問他:「你不敢回哪裡去?」
向東行道:「單位不敢回去,家裡也不敢回去,你們就讓我留在這裡好了。」
他的一番話,讓林安然和文濤大感意外,別人都是怕留在海景山莊工作組裡的,這位向東行倒好,居然自己不願意離開。
文濤半開玩笑道:「向副主任,我們工作組又不是什麼好地方,管飯是沒問題,卻沒什麼好菜的。」
向東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訕笑道:「不是管飯不管飯的問題,是我真不敢回去。可能你們不知道,濱海市的走私活動和涉黑集團都有很多關聯,你們過來之後,宣佈了寬大期限,可是沒人敢來,你們有沒想過是為什麼?」
林安然覺得這裡頭大有文章,忙問:「是怎麼一回事?」
向東行道:「有人放了風聲出來,誰敢來自首坦白,誰就要小心……」
文濤愣了一下,忽然怒道:「還真邪門了,居然敢威脅人身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