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作繭自縛

經劉大同這麼一說,會議室裡再一次安靜下來。大家都噤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安然不得不承認,劉大同這個市長還是有其厲害之處,他作為一名從專抓經濟工作的常務副市長起家的市長,搞經濟建設是他的老本行;財政是他又管的,每年市財政有多少錢能用於基礎建設或者配套建設,這一點他最有發言權,那個財政賬本已經清晰印在他的心中,早已滾瓜爛熟。

作為這個會議上的財政方面權威,劉大同的一番話,顯得十分充足的理由,讓人不得不認同馬海文提出的「滾動式」方案,林安然的方案看起來是美,可是經過劉大同一分析,還真是困難重重,有點兒空中樓閣的感覺。

反而觀之,馬海文的方案確實螞蟻啃大樹,顯得十分實在。

看到眾人沉默,劉大同趁熱打鐵道:「其實這幾年,我抓濱海市的經濟建設很有一些體會,我想在這裡同大家分享一下。俗話說得好,要看菜吃飯,不要好高騖遠。以往幾年,每次年頭我們搞招商會,下面部門給我反映上來的情況總是一片大好形勢,簽了多少多少億的意向書,多少多少億的合同書。可是最後呢?最後到了年中,我一問下面的縣區領導,口吻又變了,都變得沒那麼慷慨激昂意氣風發了,都說有困難了。到了年底,往往連當年的經濟指標都完不成,一個個都跟祥林嫂一樣,跟我訴苦,說難度大什麼的。我要提醒在座的各位,經濟工作變數很大,就算是大集團大財團,他們操作一個長期專案也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滾動式徵收的方案,最起碼是由我們市財政自己拿主意的,兜裡有多少錢就辦多少事,起碼不要看人臉色。可是如果完全依賴外部投入,其主動權往往就掌握在人家的手裡,萬一爛尾,後果就不堪設想。」

接下來,他意猶未盡地報出了一連串的數字,從市財政收入未來幾年的預估到滾動式徵收所需資金投入,再到林安然方案提出的投資總額的不切實際性。

沒報出一個數字,劉大同都要提出一兩個例子來作證,顯然,這次會議,劉大同恐怕是早早進行了一番研究,有備而來。

剛才還有些興奮的樂玲和常青幾個人頓時顯得有些沉默,頭低了下去,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劃來劃去,偶爾偷偷往林安然這邊望上一眼,又馬上把目光收回去。

一陣沉默之後,鐘山南將目光投向林安然,問:「安然同志,其實劉市長提出的疑問,也正是我對你這個方案存在的疑問,你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林安然心裡暗道,這個鐘山南看來還是老習慣,自己不喜歡衝鋒在前,玩的就是穩坐釣魚臺,隔岸觀火的手段,既然方案是自己提的,鐘山南就把皮球踢給自己。

自己能踢得好,把球帶進對方禁區,鐘山南無疑是會出來推波助瀾幫一把,讓自己把球踢進龍門,若是自己連中場都過不去,恐怕鐘山南就會當什麼都看不到,繼續保持中立的不敗之地。

其實從鐘山南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對林安然的一種信任。這個年輕的常委,從他進入自己視線的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帶給自己太多的驚喜,以至於當天在家裡宴請他吃飯的時候,甚至要自己的兒子多向這個小几歲的市委常委學一下為官之道。

林安然笑笑道:「當然想過,這種如此關鍵性的問題,我當然不會沒有考慮。」

鐘山南也笑了,說:「既然考慮過,那就談談你自己的看法吧。」

林安然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資料,翻開,說:「其實劉市長剛才提出的關鍵性問題就是由我們市政府出資的配套設定投入資金。因為西營片的舊城改造所需的投入資金,已經有企業願意投資,就是參與競標的中原集團。這家企業承攬這次的專案,不光是自己出資,背後還有一個法國的dsb財團在支援。至於dsb財團是什麼背景資歷,我想大家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是一家法國著名的財團,說到dsb財團的歷史,已經有百年之久,肯定不會幾年內就垮臺,這種可能性十分小。」

說到這裡,他笑著攤攤手:「如果這個百年之久的老牌財團因為我們這個舊改專案就垮了臺,那麼我們就可以大膽支援我們國內企業走出去歐洲同他們競爭了,因為這些老財團都是紙老虎嘛。」

會議室裡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氣氛一下子就輕鬆起來,唯獨劉大同的臉色依舊凝重。

「那麼,我們要解決的、面臨的最關鍵的,就是這八十億的配套資金了。關於這八十個億的資金,可以從四個方面來解決。」

他轉向在場的財政局局長馬進洲:「馬局,我知道你們財政局有個慣例,每年在制定財政預算計劃的時候,都會留下一部分空間,我想問問,如果讓你擠出一點錢,這個空間有多大?」

見林安然向馬進洲提出這個問題,所有常委和在座列席的領導幹部都有些發矇。馬進洲是劉大同的鐵桿心腹,林安然向他提出這個問題,豈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加入馬進洲一口就回復,說每年財政都緊巴巴,一點餘錢都沒有,這豈不是封死了林安然的退路?

正當所有人不知道林安然到底想幹什麼的時候,只見林安然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在手裡揚了揚,衝著正要開口的馬進洲道:「馬局,我手裡可是有你們去年的財政預算方案和年底總結,你在這裡面可寫得很清楚,資料很詳實嘛。」

他把檔案往橢圓形的會議桌中央一扔,目光灼灼盯著馬進洲。

馬進洲臉色登時就唰地白了。就連劉大同和馬海文,也為之神色一變。

其實,也活該馬進洲為之色變。因為去年的報告裡,不但有水分,還有許多貓膩。

要說起這事,得從當時的濱海市的官場時勢說起。林安然手上這份是96年的全年財政預算和總結。當時劉大同已經是市長,時任的市委書記是趙奎。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時期。

當時錢凡已經死了,濱海市權力格局早已經穩定,趙奎升任副省長已經早有傳聞,私下劉大同自然也不會不知道。劉大同當時瞄中的,是趙奎離開濱海市之後的權力真空,也就是市委書記這頂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