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然心頭微微一震,這顯然是託付終身的態勢,可是感情這東西一向是自己最謹慎的方面,怎能輕易答應?但是不答應,又不忍拒絕面前這個已經油盡燈枯的老人。
見林安然臉上泛起一絲猶豫,肖遠航勉強地笑了笑,說:「如果不願意,就別勉強,其實只要你幫我照顧好她就行,至於倆人之間的感情,誰也不能勉強。」
林安然點頭道:「放心,就算你不囑託我,嘉雯我也一定會好好照顧,不讓她受委屈。」
肖遠航這才放心,鬆了口氣,眼皮子又慢慢閉上。
門口忽然有人在低聲交談什麼,林安然看了看已經再次閉上眼的肖遠航,又輕手輕腳走出病房門口。
何淑怡站在走廊,正和一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待林安然看清來人,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預料之中。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南海省常務副省長趙奎,肖遠航曾經的得意弟子。
林安然猜到是何淑怡悄悄通知的趙奎,當年肖遠航被下放之時,當過趙奎的老師,在學習和生活上幫過他不少忙,倆人亦師亦友,還摻雜著一些類似父子的情分在裡頭。
「趙副省長,您來了?」林安然主動打了招呼,又道:「肖老精神還行,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趙奎似乎有些猶豫,轉而看向何淑怡。何淑怡知道他擔心自己刺激到肖遠航,便說:「老頭子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小趙你去看看他吧。唉,你們倆啊……」
趙奎眼泛淚光,默不作聲地進了病房。
肖遠航此刻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彷彿靈魂隨時會脫殼而去。從病情惡化到住進醫院,每一天他都在這種恍恍惚惚之中渡過,偶爾閉上眼睛,往事就一幕幕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劃過,喉嚨中始終瀰漫著一股鐵鏽似的味道,像是死亡的味道。
趙奎輕輕叫了幾聲,他這才像個被人從水中拖起來的溺水者一樣,艱難地睜開眼。
看到趙奎,肖遠航內心先是湧起一股憤怒和厭惡,然而這種感覺只維持了短短的幾秒鐘,倆人過往的恩怨在此時此刻就像吹在空氣中的菸圈,忽然被風一吹,眨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可恨的?都要死了,還有什麼放不開的?
「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看著天花板,說:「你來了?」
趙奎已經多年沒有哭過,可是此刻心裡卻酸得不行,望著面前躺在床上的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想起自己當年為了前程而辜負的這位不是父親而勝似父親的恩師,一種無盡的內疚湧上心頭。
「老師……我來了」他膝蓋發軟,那些愧疚如同壓在肩上的千斤擔子,讓他膝蓋一軟,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老師,對不起!」
肖遠航卻笑了,道:「起來吧,有什麼對不起的?你對不起的又不是我。趕緊起來吧,堂堂省政府的常務副省長這麼又哭又跪的,讓人看到了,不好。」
他的寬容讓趙奎更是難過,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說:「當年……」
肖遠航卻馬上打斷他,說:「當年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恨你都恨了三十年了,也沒有什麼好恨的了,我恨得也累了,其實說是恨你,倒不如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沒有把老朋友的臨終囑託辦好,沒把他女兒照顧好。」
趙奎無言以對,只有不停抽泣。
肖遠航指指門外,說:「嘉雯的身世,你知道了吧。」
趙奎點點頭,抹了把淚,說:「知道了。」
肖遠航說:「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嘉雯是你女兒,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將來怎麼處理這段關係,就看你自己了。你現在貴為常務副省長,看起來位高權重,可是趙奎啊,我要同你說一句真心話,一個男人,活著就要有責任感,連責任感都沒有,連自己的過錯都不敢承擔,你要在官場上說自己多麼的成功,簡直就是個笑話,即便你騙了天下所有人,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也騙不過自己的內心。」
他說得太長,又說得太急,彷彿耗盡了身體裡的氣力,不斷咳嗽起來。
趙奎趕緊扶起肖遠航,將枕頭墊高些許,讓他靠在上面舒服一些。
「老師您放心,我已經交代醫院了,要用最好的藥,用最好的醫生來治你,你一定會沒事。」
肖遠航咳嗽完,臉色比剛才更紅了,似乎紅光滿面,他笑了笑道:「你我都是黨員,講的是唯物辯證主義,說的是實事求是,我是什麼病,到了什麼程度,我自己還不知道?別騙自己了,其實死也沒什麼可怕的,壽則多辱……」
說到此處,又咳嗽了幾聲,拿起紙巾一擦,看到紙巾上都是血,悽然一笑道:「醫生說,我這癌細胞都擴散到胸部來了……」
剛說罷,雙眼向上翻去,盡是眼白,人瞬間就昏厥過去。
「醫生」
趙奎站起身,飛奔出病房,衝著值班臺大喊:「來人!快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