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然本來覺得孟華的態度有些粗暴,想要阻止一下。沒想到黃桂花倒是挺受用,被呵斥了反而不生氣,笑嘻嘻說:「孟所長,你別急嘛,說就說唄。」
林安然暗自苦笑,心想這孟華雖說態度粗了點,不過好像在基層做工作,有時候這樣粗放點的方式更容易被村民接受。於是也就不做聲,看著黃桂花等她的回答。
黃桂花顯然平時就八卦慣了,孟華是派出所長,派出所長讓她說,她自然不會保留一分。
「說起來,也是宏貴自己多事。前天中午,追債組的人進村抓人,結果村口秀雲家的男人不是跑了嗎?就把秀玲給抓起來了,拖拖拉拉到了村口,就碰上了從醫院看病回來的宏貴。結果是宏貴看不過去吧,就說了幾句什麼,雙方就吵起來,最後動手了。唉,我說宏貴也是,自己病懨懨的,又沒了條腿,人家十幾個人,這不是找死嘛!這不?沒一會被人打翻在地,被綁在大樹上了。那十幾個追債的人裡,有兩個被他打腫了臉,惱火了,就往死裡打了。直到村長過來,才放了人,結果宏貴回家沒多久就不行了,夜裡送到縣醫院,已經沒氣了。」
林安然心裡聽了很不是滋味,心想,黃宏貴屍骨未寒,案情也沒徹底查清,他哥嫂就忙著把他的屍體火化了,這樣一來,恐怕要找致死原因都很困難了。
這次算是自己走了眼,沒想到彭愛國也會屈服,給陳存善讓了步。自己早該想到,陳存善既然是縣長,和市裡劉大同肯定有瓜葛,朱得標作為陳存善在太平鎮的心腹,勢必也和陳存善穿同一條褲子。
所謂官官相護,也就這麼個道理,只是當時自己估計錯誤,沒想到事態變化得這麼快。說到底,還是小看了朱得標,覺得這人沒這般心計,卻忘了背後還有個劉大同。
出了村,林安然對孟華說:「走,咱們上山去看看。」
山上的墳地是石頭村宗族的統一墳地,每條村子祖上都葬在同一片區域,和風水有關,有孟華在,所以並不難找。
遠遠就看到黃宏景倆口子帶著倆個孩子跪在一口新挖好的糞坑前燒著紙錢,地上插著香燭和燒著幾柱香,地上到處是散落著冥幣。幾個穿著道士袍的人圍著火盆咿呀唱著跳著,作著法事。
黃宏景神色愴然,雙眼紅腫,顯然哭過。
孟華說:「這是他們當地的風俗,先開墳,然後擇日下葬。」
見有人過來,黃宏景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見是林安然,臉上頓時顯出一臉羞愧,擰過頭去,又跪在地上,顯然不願意和林安然打交道。
孟華可不吃這套,直接朝黃宏景叫到:「宏景,過來,林書記有話要和你談談。」
黃宏景磨磨蹭蹭在地上站起,拖著兩條灌了鉛一樣的腿,到了林安然面前。
「林書記,你啥都別說了,人死不能復生,宏貴的事情咱們就不要再提了。」
林安然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嘆了口氣問:「你這麼做,你弟弟在泉下有知,能瞑目了?」
黃宏景悽然一笑,說:「他瞑目不瞑目我不知道,可是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生活不是?」
林安然冷冷道:「朱得標給你多少錢了?」
黃宏景頭又歪到一邊去,嘴巴又像拉鏈一樣拉上了。
劉軍在一旁看不下去,嘴裡頗不客氣道:「人家是愛過求榮,你是賣弟求榮!就算你拿再多錢,也是你弟弟的命換來的,你花得安心?」
黃宏景的淚腺瞬間被戳中,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落了下來,人往地上一蹲,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劉大芬見丈夫痛哭,趕緊也跑了過來,對著林安然等人劈頭就一通罵:「你們有完沒完?我們苦衷你們知道!?你們屁都不知道在這裡瞎嚷嚷啥?!這一年多,宏貴那點優撫金,夠他吃藥治病?你們知不知道,我家男人為了治宏貴的病,借了多少債?!基金會欠了錢,又把咱家的漁船都給扣了賣了,吃飯的傢伙都沒了!我倆孩子怎麼養?!」
她抱著自己的老公,眼眶一紅,繼續道:「宏貴死了,我們也難受!現在人家肯賠十萬塊,還把漁船還回來,你讓我們怎麼選?是你們,你們怎麼選?!你們口口聲聲說他賣弟求榮,你這是往人傷口上抹鹽你們知道嗎?!咱們可不像你們當幹部的,有工資領,有不要錢的飯吃,又不花錢的酒喝!你們吃飽喝足了,就跑來埋汰我們?你們憑什麼!?你們還不是窩裡鬥才這麼積極跑來慫恿我們討什麼公道!?別把你們自己說得多麼高尚!」
說到最後,自己也激動起來,跟著黃宏景抹起淚來。倆孩子見父母哭成一團,也跑過來抱著大人的腿,哇哇跟著哭。
林安然心頭堵得難受。劉大芬說的不無道理,換位思考一下,若換做黃宏景的位置,難道就真的為了討公道而放棄賠償?即便人是告倒了,又能如何?別人若不賠錢,黃宏景一家的生活的確是艱難無比。
他第一次感到十分無奈。和當年白老實一案不同,這案子完全是受害者家屬自己放棄了追究責任,如果自己還是揪著不放,上級又怎麼看待自己?
又正如劉大芬說的,自己難道在這件事上就沒有私心了?在為黃宏貴討公道的同時,不也是想把朱得標撤換掉嗎?
一時間,腦海裡思緒無比混亂起來。臨了,林安然嘆了口氣,對孟華說:「咱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