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裡……
經過一戶人家的時候,林安然看到有個老太婆在房前的土灶上豎著一口小鍋煮著什麼,青煙嫋嫋。
林安然好奇得走進院子,黃公勝頓時緊張異常,狂給鄭志堅使眼色。
鄭志堅會意,趕緊上前道:「林書記,咱們不在這裡逗留了吧,還是趕緊去村委聽聽彙報,黃支書都準備好了。聽完彙報,也到吃飯時間了。」
林安然壓根兒沒搭理這位黨委委員,他胸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憋得難受。
老太婆看到幾人進來,頓時也顯得有些緊張,站在那裡拿著鍋勺不知所措。
林安然徑直走到鍋前,看了一眼裡頭煮的東西。
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水,旁邊的小木桌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小魚,顯然是燒糊了。
林安然心頭一陣刺痛,眼角發熱,忍住了情緒問老太婆道:「老人家,煮中午飯呢?」
老太婆點點頭,看看林安然,又看看林安然身後的黃公勝等人,斷斷續續說:「對……煮……煮飯呢……」
林安然道:「家裡幾口人?」
老太婆伸出手指:「五個。」
林安然心裡又一陣劇痛,五口人吃這麼點稀飯,還有這麼一小碗魚。
他張望了周圍一番,說:「家裡人呢?」
老太婆指指屋裡,說:「老伴躺在床上,兒子被基金會抓了,媳婦跑了,還有三個孩子,在村裡玩著,吃飯就會回來了。」
又是基金會……
屋裡傳出幾聲咳嗽,有個蒼老的聲音叫道:「老太婆,誰來了?」
老太婆顯然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的老伴,半天沒吭聲。
林安然指指屋裡道:「老婆婆,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老太婆猶豫了一下,遲疑點了點頭。
林安然帶著眾人走向屋裡,剛進屋,發現這裡面一陣濃重的黴味,屋裡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俬,倒是中間放著一張大床,床上躺了一個老頭,正掙扎著挺直身體,看看到底什麼人來了。
地上是泥地,經年曆久已經發黑,鄭志堅一腳踩在一團滑膩膩的東西上,滑溜溜的,也不知道里頭什麼內容,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黃公勝甕聲甕氣對床上的老頭說:「八阿公,這是鎮委的林書記。」
老頭倚在床上,笑著點頭,十分恭敬。裂開的嘴裡,牙齒沒了一大半。
「老人家,您哪不舒服?」
老頭掀開蓋在身上髒兮兮油膩膩的杯子,露出一雙腿。這雙腿的膝蓋比普通人的膝蓋要大許多,不,應該說是腫了許多。整個膝蓋部分異樣肥大,像兩隻椰子。
「這膝蓋,也不知道什麼病,疼得厲害。」
林安然看了看,覺得像是類風溼之類的病,知道自己也幫不上忙,不過他心裡對太平鎮的窮困終於有了個直觀的印象。
離開的時候,林安然把兜裡的五百塊錢遞給老頭子,說:「老大爺,這是我一點心意,給孩子買點吃的,你也買點藥。」
老頭子看著幾張百元大鈔,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連連擺手:「我不要,不能要。」
五百元,在他眼裡,已經是鉅款。
林安然不說什麼,直接把錢塞進老頭手裡,把他手指攏上,說:「我暫時幫不了你什麼,不過我林安然可以向老大爺您保證,我一定不讓鄉親們再窮下去。」
說完,轉身離去。他恐怕自己多待上一會兒,會忍不住掉淚,他不願意在下屬面前掉淚。不過此情此景,又讓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觸碰,一種要將太平鎮經濟發展上去的念頭愈來愈強烈。
如果說,剛到太平鎮上任的時候,林安然要搞好太平鎮經濟存在著一點獲取政績的私心的話,那麼從這一刻開始,已經是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在驅動。
人性本善,鐵打的人也有最柔軟的地方,而林安然最柔軟的地方就是看不得別人過得不好。尤其是對自己下轄的這些百姓,竟然生活得如此窮困潦倒,對自己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恥辱。
當年一幫戰友在國境線上,在槍林彈雨之中拼死拼活,揮灑熱血,說到底為了什麼?拋開國家管理者的高度,那些士兵只是想保衛好自己的家園,保衛好屬於自己的生活,說到底,最原始的慾望就是讓自己或者自己的後代能夠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兜裡有錢,倉裡有糧的好日子。
如果溫飽這一點都無法實現,那麼怎麼對得起那幫青山埋骨的戰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