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套(一)

李亞文也不多言,接了畫軸過去展開細細看了起來,片刻之後滿意抬起頭:「對對,這就是我家丟失的那幅,這畫就交給我吧,你晚上帶著籤領本到我家去,找董姨籤個字,我就不簽字了。」

說完把畫卷好,小心翼翼放回抽屜裡。

林安然忽然說:「李書記,這事估計有點兒變化,你這畫是不是很貴重呀?」

李亞文猛然僵住身子,臉色和不自然說:「誰說的,這畫是我朋友送我的,他的隨手塗鴉的習作。」

想想又問:「你怎麼忽然這麼問?」

林安然再次裝傻:「啊,是這樣的,我早上去所裡拿了這畫出來,到了區府找您,估計是來得太早了,你還沒到,我就自個去旁邊吃了個早餐,一個老頭坐我旁邊,看到我這畫就言語了幾句,說這是什麼真跡,很值錢的。我一想這事可不好辦,如果案值大,那就必須得追究那個小偷的刑罰了。」

李亞文的臉色越來越黑。

林安然權當沒看到,繼續說:「我原本想著回所裡向所長報告一下這事,請人鑑定下,確定價值,後來想著已經約了您了,也得問問您的意見不是?所以就先上來這裡找您問問,如果真的很貴重,這可就是宗大案子了。」

李亞文把抽屜重重合上說:「胡扯,難道我的話還不可信?這畫就是我一個朋友的習作。」

林安然心裡暗笑,李書記您也太厲害了,都穿越時空了,和已經作古多年的名家交上朋友了。

臉上卻是一副為難的表情:「不是我不信,是那老頭子說得有板有眼,說這畫現在都值將近二十萬了。如果是這樣,恐怕這案子就不簡單了。」

李亞文心裡已經有些亂,眼前這林安然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換了活泛點的人,在自己這個堂堂區委書記面前早就不敢多問了,偏偏這小子就一條筋,死活說案子不簡單,死活強調這畫有多貴重,自己就是不想事情鬧得那麼大這才讓他去給自己拿畫,若自己只是想拿回這畫還不簡單?一個電話打給分局,送都送過來了,還不是為了低調一些。

他伸出一隻手掌,輕輕拍拍桌子說:「小林,你這個小同志也真是擰巴,以我的身份,說出的話你都不信,難道要我親自去你們派出所確認一次才行?你啊,真是不成熟!好歹你從小就在大院裡長大的,我也是看著你長大,多少也算你的叔伯輩,你怎麼連長輩的話都不聽了?現在你就按我說的,晚上去我家找你董姨簽字,完了回派出所覆命,就按我說的做,不要提及我的名字,免得影響不好!」

林安然撓撓頭,裝出一副妥協的樣子:「您看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能不聽嗎?好,我就按李叔叔你說的辦。」

剛才李亞文說自己看著林安然長大,是他的叔伯輩,林安然乾脆打蛇隨棍上,改口叫他李叔叔,這麼一叫已經埋下了圈套。

見林安然終於鬆口,李亞文臉色再次和藹起來:「這就對了嘛,我們是人民的公僕,時刻都要想著為人民服務,你說,原本一件小事,要是攤上我的名字,派出所的領導肯定興師動眾搞得不亦樂乎,影響多不好,還浪費警力,應該把警力放到需要偵破的案子上嘛,這才對得起人民群眾。」

李亞文果然不愧是區委書記,說起理論來一套套,一下子就繞到為人民服務上去,打出的牌子不可謂不大。

林安然說:「是是是,還是李叔叔你一心為公,想得周到,我這就按您說的辦去。」

李亞文被林安然拍了一下馬屁,很是受用,按說他平時聽這種話聽多了,早麻木了,每次開會自己發表意見後,與會的下屬都會說上類似的幾句奉迎話,但林安然這句卻讓他很是舒服,因為一開始林安然就一副不懂轉彎的傻樣,現在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轉變得太快,聽起來自然就舒服。

他滿意地微笑著,隨口說:「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以後有什麼事,大可以來找你李叔叔幫忙,今天就這樣吧,我這裡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事情辦妥,他想讓林安然快點離開,可是,林安然卻不想離開了,他等的就是李亞文這句話。

「你看,李叔叔,你還真說著了,我今天呀,還真有事想請你您幫個忙。」林安然接著話茬,開口了。

「哦?」李亞文很愕然,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這小夥子居然還真的有事要自己幫。你說如果換了過幾天什麼的,自己還可以推託一下,可這話是自己剛剛才說出口的,這話音還在樑上餘音未了,總不能現在就裝沒事吧。

林安然還沒等他想好,又說:「李叔叔,我當年是響應臨海區的號召去當兵的,當年我們區機關要完成徵兵指標二十個,說好回來能安排進區機關裡面工作的,可是現在我回來了,卻把我安排到了商業局屬下的食品公司,我在部隊是學偵察專業的,又自考了法律本科,去食品公司實在也是不知道幹什麼好……您看……」

李亞文說:「我說小林啊,你們年輕人就是吃不得苦,去企業也是為人民服務嘛,工作無分貴賤,你要有螺絲釘的精神才對,現在又不是在菜市場,革命工作哪能挑三揀四。」

聽了一套大道理,林安然卻不以為然,道理誰都懂說,可是誰都很難做到。自己的要求其實並不過分,當年說好的如今就要兌現,應得的自己要拿到百分百,不該得的從不動半分貪念。

李亞文說完大道理,見林安然沒言語,只是看著自己,想起剛才許的諾,一時又下不來臺。他忽然有些被上了套的感覺,卻又找不出林安然半絲下套的痕跡。

事情從一開始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自己丟了一幅價格不菲的畫,剛好小偷被派出所抓著了,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幅畫的價值,正好宿舍院裡一個傻小子恰好在派出所工作,為了省事,所以派了這傻小子回來找失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找上了自己。

最初,李亞文暗自慶幸畫是落在林安然手裡,換了派出所裡別的警察油子來辦案事情會更復雜,對於自己來說,一個剛退伍回來的毛頭小夥子太容易對付了。

可是現在……

騎虎難下的李亞文思忖再三,還是決定給安置辦打個電話詢問一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辦了比不辦要好,萬一林安然沒遂願,一怒之下嚷嚷開,恐怕自己一番遮掩都付諸東流。

在林安然微笑的目光下,李亞文無奈地拿起了電話,撥通了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