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自有安排

鎮星島上,縞素飛揚。

洪聚峰端坐在父親靈位之前,神情肅穆,孝服之內是一身甲冑。看著洪震元的棺槨,他眼中滿是仇恨的火焰。

「少主……」一位門中長老走入靈堂,猶豫了下,還是出聲叫道:「開席了。」

洪震元被刺殺之前是準備去攻打採石諸島的,剛好自家宗門鎮守外圍島嶼的人馬都被叫了回來,雖然在抓捕刺客這方面沒有幫上忙,但好就好在開席很方便。

鎮星島上下張羅一宿,第二天就已經將後事安排妥當,白布一蓋、棺槨一盛,全島上下等上菜。

「我不去了。」洪聚峰搖搖頭,垂首道:「沒心情吃。」

他跪坐於地,就像是一座憂鬱的肉山。

「少主!」又有一位島上近侍上前,殷切勸道:「你從昨天到現在就吃了一頭乳豬、一鍋肉粥、兩筐點心、四盆肉湯……還不夠平日一頓的量,你都餓瘦了!就算因為你父親的事情悲傷,也不能茶飯不思啊……」

「我現在除了給父親報仇之外,什麼心思都沒有,父仇不報、何以為人?!」洪聚峰憤慨道,頓了頓,鼻頭抽動兩下,又小聲問了一句:「是有烤羊嗎?」

「都是西域那邊過來的黃金羊,烤起來噴香流油、肉質鮮嫩,本來是預備得勝後慶功宴上做的,正好今日開席了。」那近侍答道:「不如給少主留三五條羊腿?多少墊墊肚子。」

「料裡多放蒜。」洪聚峰表情不變,飛快地回了一句。

「是。」那近侍得令,回身去準備。

又有兩位門中長老湊上來,勸慰道:「少主總這樣不正經吃飯也不是辦法,那刺客境界高超、行蹤成謎,不知何時能夠抓到,沒等到報仇那一日,伱的身子就要先垮掉了呀。」

「諸位長老,我年齡雖小,卻也不是天真孩童了。」洪聚峰轉過身,目光透過門扇,冰冷地看向遠處:「那刺客既然用的是七隱殺體,自然也是修行的天星異術。七殺傳承不好找,但天星後裔不就那幾家嗎?」

「天王宗、天樞閣、海王宗……」他咬牙切齒地細數仇敵,「這些天星諸脈早把我們鎮星島視作叛徒,如今又有十地之爭,能與太歲道較量的唯有我們鎮星島,他們自然將我宗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可千不該、萬不該,他們不該直接對我父親下手!」

「少主,這話可不敢亂說。」幾位長老連忙道:「那幾家都是九天十地之屬,若是沒有證據,咱們如何能如此斷言?就算咱們心裡知曉,可……唉,可咱們又能如何啊?」

眾人紛紛嘆氣,也是有心無力。

要跟天星諸脈開戰,別說是他們小小鎮星島,就算是蓬萊大爹也不敢輕易揚這個言。

事實上,這些年蓬萊的勢力始終無法涉足九州大地,最大的阻礙力量除了禹國朝廷,就是抱團的天星諸脈。

「那幾家宗門暫且擱置,可採石諸島卻不能放下。」洪聚峰重重說道:「若不是要去攻打採石諸島,我父親又豈會給刺客抓住機會?大敵難除,就先拿採石諸島開刀!必須洩了我心頭之恨!」

「這倒是可以……」幾位長老對此也表示贊同。

和天星諸脈比起來,採石諸島那點扶搖兵馬,是再軟不過的軟柿子了。就算有幾個蜀山人在,又能如何?

蜀山上真正的強者都有名有姓,肯定是不能公然染指東海的。來些無名小卒,鎮星島就一股腦衝上去,殺了也是白殺。

如今洪震元身喪,鎮星島風雨飄搖,正需一場外戰來樹立新主的威信。此時若不立威,那四面八方的壓力極可能就要試探過來了。

採石諸島正是絕佳的目標。

「這就叫兄弟們聚齊,咱們一起完成我爹的遺願,攻打採石諸島!」洪聚峰霍然起身,「不留一個活口!」

「少主,羊腿來了——」那邊幾名近侍扛著幾大只金黃油潤的羊腿,來到靈堂外。

「呵呵。」洪聚峰冷笑一聲,「這羊腿剛剛烤好,尚且有些燙,就等我攻下采石諸島,回來再吃剛好!」

……

採石諸島上,妖霧漫漫。

蜉蝣老祖端坐在山峰頂上,閉目調息、運轉修為。

隨著他每一次吐納,都有數不清的紅色熒點從他口鼻處散出,又有數不清的紅色熒光被他吸回體內。不過片刻,就已經凝成一片迷濛的紅霧。

淡淡霧氣籠罩著採石島,場面頗有些詭異。不過好在這島上也沒什麼人,龐大的鑽山獸和少數幾個煉化靈石礦的人都在地下,與蜉蝣老祖作伴的不過是杜無恨而已。

一個修長的黑影在紅霧之中,讓這場面愈發有些驚悚。

鎮星島的人遠遠來臨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不過當它們落地時,情境又有變化。

蜉蝣老祖察覺到遠處有大批修行者降臨,他當即猛吸一口氣,將島上紅霧統統吸入體內,而後道:「不知來者何人,勿要驚擾了他們。」

「我去看看。」杜無恨飛身上前,而後又飛速折返,落回蜉蝣老祖身邊,道:「二弟,來者不善。」

「大哥勿慌,我去探一探。」蜉蝣老祖安撫道。

就見前方巨獸排浪、兇禽騰空,諸多鎮星島高手遮天蔽日,洪聚峰一馬當先登陸採石島,卻只看見一老一黑兩個奇怪身影。

他身後跟緊著數位強者,邁開大步向前走來。

「這島上的人,可是提前逃了?」洪聚峰向前方的蜉蝣老祖問道。

「沒有。」蜉蝣老祖微笑回應:「只不過是此地荒僻,沒什麼人住在這裡罷了。諸位大張旗鼓駕臨此地,可是有什麼重要事情?方便的情況下可以對老朽講一講嗎?畢竟,我受人之託看管此間。」

「呵呵。」洪聚峰看著他,忽然冷笑兩聲。

蜉蝣老祖怕驚擾外人,所以收斂了一身妖氣,此刻看起來就是一個膽小怕事的慫老頭兒。

「看來那些扶搖人和蜀山人也知道怕了,只留了個打更老頭兒在這。」身後的鎮星島長老也嗤笑道。

噗——

笑聲未絕,就見洪聚峰手中翻出一把金杵,一杵捅進了蜉蝣老祖的心口。

「二弟!」旁邊的杜無恨驚呼道。

「如果要報仇,記得要去找那個讓你留在這裡的人。」他陰森森說了一句,翻手又嗤的一聲拔出金杵。

就在他想要踏著這具屍體繼續登島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這個老頭兒並沒有倒下,而是站在原地連表情都沒變,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迷惑。

他的心口處確實是有一個空洞,可卻連一滴血都沒有,只有一點點的紅色熒光,似乎在緩慢將其修復。

「這位小哥,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攻擊我呢?」蜉蝣老祖嘆息道:「這是很不好的行為。」

「而且明明是你攻擊我,又為何讓我去找別人報仇呢?」他繼續道:「仇恨,也是很不好的東西。」

在洪聚峰難以理解的目光中,蜉蝣老祖繼續道:「若是你有事,可以與我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噗——

他的話沒說完,洪聚峰又是一杵戳穿了他的腹部。

當金杵再拔出來時,仍舊是留下一個空洞,以及點點的熒光匯聚。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會幫助你的。」蜉蝣老祖繼續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攻擊我呢?有什麼事不能好好溝通解決,為什麼一定要動手呢?」

「如果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即使沒有,我也可以先給諸位道個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

噗——

這次洪聚峰直接戳穿了蜉蝣老祖的面門,把他半邊臉都捅成了空洞。

身後杜無恨看不下去,上前道:「這裡是蜀山紅棉峰的地盤,我們受託在此看管,你們若想鬧事,最好另尋他處。」

「哼。」洪聚峰頓喝一聲:「殺的就是那你們!兄弟們登島,不留活口!」

若是他一個人,杜無恨肯定不怕,但身後大軍壓境,數位強者聯手,杜無恨如何能夠抵敵?他當即被氣浪逼得飛身後撤,同時高聲道:「二弟,快出手吧!」

嘭——

沒等他目光看過去,蜉蝣老祖已經被一記重重獸蹄踏下,整個身形被踩踏得如同爛泥一般。

杜無恨的青風神鳥離去之後,一身戰力減半,立刻陷入險境,眼看就要不敵被殺,只能高呼二弟出手。

他若是不叫,可能鎮星島的人馬還會忌憚一些方才那老頭,畢竟看起來十分古怪。可他越是這樣叫,鎮星島的人就越放心。你不過一個第六境巔峰,給你當弟弟的人能有多厲害?

天底下哪有二弟比大哥強的道理。

可隨著他們對杜無恨屢下殺手,地面上已經化作「一灘」的蜉蝣老祖才又發出淡淡地紅色熒光,像是有螢火蟲飛起似的,一點點紅光散出,轉眼化作一蓬血色霧氣。

就像是此前的霧島上那般。

呼吸之間,所有登臨採石島的鎮星弟子,已統統被那紅色熒光籠罩。

霧氣中似乎有一個呢喃的聲音,在輕聲訴說著什麼,好像是什麼可怕的惡魔低語。但如果走進霧中,就會聽清這低語的內容是……

「你為什麼一定要攻擊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