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蘇毅民的司機和助理再次意外地對視一眼。
在這三年內,蘇家關於長房父女倆不和的事情已經討論過太多了。結局設想了無數種,唯獨沒人想過,蘇毅民竟然會是最先讓步的那一個。
——這個關口上,蘇毅民那句「回家吧」,顯然不是說這段通往蘇家的行程那麼簡單。
蘇荷更意外。
心神大動而近乎恍惚。她茫然又不解地盯著座旁的蘇毅民,實在想不通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會讓一貫固執強勢的父親突然鬆了口。
長久的沉默,讓蘇毅民難得感覺到了些尷尬。他擰起眉,回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怎麼,難道你還不想回?」
蘇荷下意識地張口:「好不容易住進他那裡,確實不太想。」
蘇毅民:「……」
助理在副駕駛座通過後視鏡瘋狂給蘇荷使眼色。
在蘇毅民炸火的前一秒,蘇荷回過神,眼角一彎。
「不過等到爸你鬆口讓我回家更不容易。我都自己一個人過了三個除夕夜了,冷冷清清的,只能關著燈坐在地板上數外面夜裡的煙花——哪有家裡熱鬧?」
蘇毅民一愣。
原本都到了嘴邊的訓斥不由自主地嚥了回去,女兒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卻彷彿叫他眼前都浮起畫面來了。
他梗了好一會兒,悶著氣聲扭過頭。
「蘇家小輩裡數你性子最擰,活該吃點苦頭。」
「是,是。」
蘇荷故意拖長了語調,嫣然笑著。
「那還不是像了老爸你嗎?」
「……」
質感極佳的暗色車窗上,映著的邢天老總的老臉一紅,他最後還是哼了一句,再不吭聲了。
入了初冬,天氣轉冷,蘇老太太已經換了宅子,轉而搬去了a市遠郊西山的地段,仍是清清靜靜的半山腰,只是這處宅子在後院裡引了溫泉,即便是室外也並不寒冷。
在乾冷的a市的冬天,這兒實在是個再舒適不過的去處。
因為預計之後還要離開,司機只將車停到了露天的停車區。
助理給蘇毅民開了車門,蘇毅民便先下了車。
蘇荷剛要跟下,就聽車裡的司機嘆聲道:「蘇先生跟荷小姐能父女和好,真是太好了。」
蘇荷一怔,莞爾。
「我也覺得。」
「荷小姐這些年在家外,一定吃了很多苦,其實蘇先生又哪裡捨得呢?只是……」
司機又嘆了聲氣,有些無奈地從後視鏡看了蘇荷一眼。
「如果荷小姐能早些像今天一樣,那蘇先生也早就心軟了。這幾年,您又何必呢。」
蘇荷停住了。
給蘇毅民開車的司機是家裡老人,在蘇家也有十幾年的時間了。蘇荷自然知道他說這話並無惡意,更近似於對晚輩的無奈和心疼。
蘇荷沉默幾秒後,輕笑了聲。
「是啊,其實我也知道,也許只要我退一步就好了。」
「既然這樣,荷小姐那時候為什麼不肯退一步呢。」
「……」
她望向車外。
儘管初冬,今天卻是難得的好天氣,藍天白雲,晴空萬里,一絲陰霾都瞧不見。
她仰頭看了幾秒,突然輕聲說:
「因為太狼狽了啊。」
「荷小姐……?」
「在雲端的時候,退一萬步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因為不管退去哪裡,我身後總有人站著的。可是那時候……」
蘇荷輕眨了下眼,散掉眼底湧上來的那點酸澀。聲音卻更輕了。
「那時候我身後一個人都沒有了啊。越是一無所有的境地,越是沒辦法放棄自己僅剩的東西——那時候對我來說,僅剩的不能放棄的東西大概就是那點堅持了。」
司機默然。
許久後,他嘆氣,「那荷小姐後悔嗎?」
蘇荷想了想。
「應該後悔過……吧?」
在那些自己一個人過的節日裡,只有涼掉的外賣,冷清的月牙兒,樓外滿城不屬於自己的溫暖燈火,還有一室清寂的昏黑。
她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倚著堅硬的床,哼著跑調的歌。
自己起床,做飯,祝自己節日快樂;自己用餐,洗漱,抱著自己一個人入睡……
怎麼會完全沒有後悔過呢。
「荷小姐就那麼喜歡商家的那位大少爺吶,所以蘇先生才會生氣,荷小姐為了那位大少爺吃了這麼多苦……」
蘇荷卻突然笑了起來。
司機愣了下,不解地回頭看向蘇荷,顯然不懂她為什麼發笑。
女孩兒眼睛都彎成月牙了。
「齊叔,其實我爸和奶奶還有你們都搞錯一件事情了。」
「嗯?」
「我不是為了商驍吃這麼多苦的。我明明是為了得到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