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就感覺一個字:窮。不到售樓現場,不知道自己窮。人家都開車去看房,就我跟海藻是坐公車。連售樓小姐都穿polo,我還穿班尼路。在那裡,鈔票就跟廢紙一樣,人家填的單子,錢後面都一串零啊!害怕!」
「切!滿大街都是polo,超市老太太都穿dior,現在公車上,哪個不拎lv?有幾個真的?這都刺激你?你要想穿,市場上30塊一件。」
「可人家開的那車,總不是紙糊的吧?總之,來回看看,滿世界就我們窮了。傷心啊,兩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上無片瓦,不名一文,說起來還中流砥柱,中產階級呢!」
「我們哪算中產階級?人家中產階級最少要稅交到30%的那種吧?」
「哎,在美國,能買得起房子的不都是中產階級以上的人?」
「那是美國,國情不同。中國人吧,什麼都得講個擁有。明知道只能擁有70年,那也得擁有。人家美國有錢人,臨死了,都把財產捐給社會。你什麼時候看過中國人幹這種事情?錢都要代代傳下去,傳成古董。有句歌詞講得最好: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這是中國社會寫照。」
「也對哦!怪不得中國隔幾百年就造一次反。要是不推翻舊社會,那財富不是越來越集中?大家都把錢摳給自己的後代,社會不就空了嗎?有時候也要想開點,為了後代能有口不差的安穩飯吃,好歹要吐點出來保持平衡哦!你看,最刁莫過於那個比爾蓋茨,好名都叫他一個人佔盡了。慈善家,退出商界,發展基金會,只給三個兒子每人留3000萬美元,其他都捐掉。一聽多好啊!好幾百億啊!多慷慨!其實,你仔細想想,世界上哪個孩子一出生,嘴巴里就叼著3000萬美金的?這不是剝奪他孩子勞動創造快樂的權利嗎?這3000萬既保證他孩子一輩子錦衣玉食,又保證他孩子不捧著紅燒肉被一堆餓狼攻擊,這才是聰明之舉。想不通這道理的,大約就是我們中國人。我們為什麼買房子,不也是想留給孩子嗎?鈔票鈔票不能留,古董財寶也沒有,不就只能留個房子保值嗎?」
「唉!這過得是什麼日子啊?!都說時代進步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我怎麼覺得我還過得不如我們父母輩呢?人家好歹在最窮困的時候還實現了既無內債又無外債。我倒好,一輩子欠債,一套房子把我搞成百萬負翁了。想來想去,我們黨做的最英明的決策就是計劃生育。以前父母都養十個八個,現在我一個養得都艱難。你再叫我負擔一個小的,我一定當場死給你看。以前三年自然災害講勒緊褲腰帶,等我付完首期,你就是跟我講勒緊脖子,我都拿不出一個子來。」
「你不能這樣講。這叫跟世界接軌。光羨慕人家這好那好,人傢什麼都好,為什麼人口負增長?為什麼加拿大要從中國移民?那不也是因為負擔重嗎?這是世界課題,不要老扯中國。再說了,哪個發達國家的人不是負資產?越是有錢人,負得越多。你有能力負,就有信用。一點不負的,在社會上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你不要搞錯了,銀行讓你負,是看得起你,是相信你的能力。你想負還得有點本事才行。」
「對對!跟世界接軌。消費要向歐美看齊,收入要向非拉看齊,全方位立體接軌。」
「就是這個意思。一隻小手兒拉著發達國家,一隻小手拽著落後國家,做世界的中間力量嘛!這最符合中國的中庸之道。」
12
這一向忙換屆選舉。雖然是走過場,但場也是要走的。宋思明就一感覺:累。每天堆在文山會海里,跟隨領導四處拜訪,真正是披星戴月。到今天晚上的慶功宴,總算是又一次「團結勝利的大會」結束了。習慣性地又從市委招待所回到後面的辦公室,心裡竟有一絲夜宴之後的空虛。總有一點點是自己放不下的,想不起來是什麼。
很久沒見到那個夢遊的女孩了,不曉得這半夜時分,她在做什麼?
莫名地,宋思明就彷彿看見海藻在燈下託著腮遐想,窗外夜色如水。他忍不住掏出手機,撥通海藻的電話。出乎意料,海藻接聽的時候,似有一陣放肆的笑聲和嘈雜的背景劃過。「小郭,我是宋秘書。好久不見!」「哎!你好!不好意思,我錢還沒攢夠。」
暈倒!這是海藻著急地跟自己解釋的第一句話。她以為自己是去催帳的。難道自己在海藻眼裡,僅僅是一個放債的嗎?「啊!不不,我不是問你要錢的。怎麼我在你心裡就這個形象啊!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啊?打招呼?晚上10點半?哦!你好。」海藻還是一副夢遊狀態,把自言自語和與人對話都混在一起。
「你不在家?我以為這個時候你都該休息了。」宋思明心裡有些失望,他勾勒的那個場景原來不過是自己內心的鏡中花。純粹的女子,在這紛雜的世界裡已經沒有了,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幻景而已。
「唉。」海藻不由地輕聲嘆了口氣,「我還在上班。」
「上班?你在哪上班?」
「淮海路的錢櫃。老闆請人娛樂,讓我們作陪。」海藻的聲音掩飾不住的委屈,宋思明揪心地疼。
「哦!那你忙吧!不要太晚。再見。」宋思明掛上電話,拿起外套疾步走出辦公室,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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