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請聞之。」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這首詩和上首詩都是後世李紳所寫,名為《憫農》。從詩意上說,這第二首詩應該再續上兩句,詩中講「四海無閒田」,假設的是太平時的事情,現在值逢亂後,似應再續上兩句戰亂後的情況,但一來,荀貞沒這個才能,二來,細想之下,就連太平時農夫猶餓死,何況而今戰亂剛過之後?留個白,不往下續也行,給讀詩的人留一個想象的空間,也許效果更好。
荀攸諸人又低聲吟誦再三。
審配佩服得說道:「真好詩也。」
荀攸嘆道:「囊昔董仲舒雲:‘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當今之世,豪強兼併猶烈於昔,豪強之室,膏田滿野,奴婢成群,徒附萬計,貧者操勞終年,仰食於人,不得其養,可不就是即便無賊亂時尚且‘四海無閒田’時‘農夫猶餓死’麼?況乎於今!況乎於今!」
岑竦、何儀作為主記室的吏員,隨從在荀貞左右,二人亦大加讚佩。何儀說道:「儀自負文辭,今聞明公此二憫農憂政之詩,方知儀所擅者,小道也。敢問明公此二詩何名也?」
「正是叫做《憫農》,……何卿善書,此二詩就由你書寫,傳與諸縣吧。」
何儀應諾。
當日回到郡府,何儀即打起精神,認真將此二詩寫下,共寫了十五份,由郡府遣人分別送去郡中十五縣,並按照荀貞的吩咐,這些送詩的郡吏沿途每經一鄉,便暫停下來,將此二詩出示給鄉薔夫看,命之抄寫下來,亦懸掛於鄉寺的堂上。
如此這般,旬日間,郡中各地就已皆知這兩首詩了,因此二詩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在這些送詩去諸縣的郡吏們回程的路上,他們已能在鄉野中聽到孩童唱誦了。
郡中計程車族、大姓聞得荀貞此二詩,表現不一。
有不以為然的,有非常佩服的。
荀貞抄襲的這兩首詩,不管你是不以為然還是甚為佩服,這兩首詩立意正確,站到了道義的制高點上,不以為然的那些,如趙然、郡丞李鵠也沒辦法加以詆譭,因是之故,一時間,郡中的輿論,不管是農人、黔首,抑或士族、大姓,對荀貞這片憐農仁民之意均是一片褒譽。
在高邑的王芬也聽到了這兩首詩。
王芬家世豪貴,對底層百姓並無像荀貞這樣深沉而濃郁的感情,但他到底是黨人的八廚之一,對此二詩也是大加讚賞,送了道檄書到魏郡,對荀貞提出表揚。他在檄書裡寫道:「卿至郡旬月,平定於毒,可謂知兵;書此二詩,憫農勸政,可謂仁民。有卿在魏,州安枕無憂。」
荀貞如果只是一個「文士」,寫出這麼兩首詩,在當今主流仍是「經義」、詩並不太被正統的儒生、士子看重的背景下可能只會傳誦一時,但他的身份是魏郡太守,這就不一樣了。
人是政治的動物,特別是地方長吏,更是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與政治有關。
荀貞以魏郡太守的身份寫出這兩首詩,就從側面道出了他執政的一個根本,即王芬所說之「憫農仁民」,在剛經過戰亂、地方急需休養生息之際,這麼兩首詩出來,足可為州郡標杆,引起上下的讚賞、重視。
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荀貞辛辛苦苦,為秋收忙了那麼久,然因這是他的本職,故此默然無聞,不為外人知,兩首詩一傳出去,馬上就得到了州中的讚許。
這也正是荀貞的目的,他正是出於政治的考量才把這兩首詩抄襲了出來。
歸根到底,他這麼做還是想扭轉州郡對他的印象,他不想讓別人認為他只是「知兵善戰」,他還想讓別人知道他也能夠治民,因為說到底,軍事是為政治服務的。政治才是第一位的。
皇甫嵩為冀州牧,上書朝中,請求減免了冀州一年的租賦,得到了州人的作謠歌頌,在一些人看來,他的這道上書甚至比他平定了黃巾之亂還更值得稱許,何哉?便是因為此故。
再能打仗,也只是一個「將」。為將易,為治國治民的「良相」難。
可他在魏郡的執政措施卻一直不能被外界聞之,故此他經過考慮,遂有了此二詩,——和他初出茅廬,在繁陽亭、西鄉為吏時相比,他現今在政治上成熟了很多。
結果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不但得到了郡內的稱頌,並且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州中的褒揚。州吏多是從諸郡名士中闢除的,既得到了州府之褒揚,那麼用不了多久,州內諸郡應也能知他此二詩了。也許再用不了多久,乃至冀州鄰近的諸州也能知他此二詩了。
有此二詩在外,為他打響名頭,各地有心計程車子如再對他在魏郡的執政措施稍加了解,應就可以改變他在他們眼中的形象了。漢人的地域觀很強,很排外,荀貞不知道等將來天下亂後,他有沒有機會主政一方,也不知道他主政的會是何地,如他有機會主政,而主政的又是潁川、或者豫州以外的地方,那麼憑此「仁民」的聲望,至少可以減少一點地方上對他的排斥。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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