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可惜府君沒有聽從。今太平道果然謀反,足見其先見之明。府君當然立刻召他入府。……,唉,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來了!」什麼叫「居然真的來了」?這個小吏是在暗指文太守刻薄對待二荀之事。看著荀貞大步經過,他臉上一副敬佩神色。
……
王蘭前引,荀貞隨後,荀攸、文聘、小任、程偃再後,六人來到正堂。
小任、程偃留在堂外,荀貞等在堂外脫掉鞋,抖掉身上的積雪,邁步入堂。
堂內,燭火通亮,亮如白晝。
太守上首座,左右各做了十幾個郡府大吏。
郡丞費暢、五官椽韓亮、功曹椽鍾繇、南北部督郵、諸曹曹椽悉數在位。
從荀貞到堂前起,他們的目光就緊緊地盯在了他的身上,看著他脫鞋、看著他抖掉積雪,看著他從容不迫地入內,看著在王蘭通報後,他跪拜在地,向太守行禮。
堂上只在太守下邊空了個坐榻。依照規矩,這個位置是王蘭的。王蘭遲疑片刻,決定不坐,留給荀貞,繞過案几,從後邊來到太守身後,垂手侍立。
荀貞、荀攸、文聘行禮畢,起身。
對太守行過禮,荀貞對在座的鐘繇、賊曹椽杜佑等熟人微微示意。他們也含笑回應。
文太守雖然接受了鍾繇的建言,親寫文書召荀貞入郡,但就他本心來說,他對此還是不情不願的,主要是拉不下面皮來。昔日逼走荀貞的是他,現在巴巴地求荀貞回來的還是他。他五十多歲了,不得不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低頭,臉上很掛不住。
荀貞剛上堂的時候他就想說話,不知何故,也許是因為心中彆扭?話到嘴邊沒說出來。荀貞行禮的時候,他又想說話,想免了他的禮,又是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他瞧見了文聘,心道:「仲業怎麼來了?」眼見荀貞三人行禮完了,想道,「我且先與仲業聊上兩句。」話到嘴邊,這次說出來了,只不過卻變成了,「悔不早聽卿言,致有今日之變。貞之,你總算來了。今太平道果欲行悖逆之事,波才、波連不知去向。卿有何以教我?」
話說出來,他頓時後悔。可這幾句話確實是他的心裡話,特別「卿有何以教我」這句更是他在看見荀貞的第一眼時就想急切詢問的。如今脫口而出,雖然後悔,也一陣輕鬆。
他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生怕在座的諸吏嘲笑他,不敢往左右看,沒奈何,只得把視線盡數投注在荀貞的臉上。這種「專注」,在別人看來,倒顯得他很「誠心」。
他既「誠心」,荀貞也就恭謹,復又跪拜在地,說道:「貞敢問明府,郡中現在都做了什麼準備?」
文太守答道:「今天上午開始實施戒嚴,令城中各里的里長管束本里百姓,不得隨意出入。派吏卒排查各里太平道信徒,凡有可疑者,悉數下獄。並遣人傳檄令,命各縣戒備,又上書州里,報知了朝廷。郡中兵力不足,依公則之計,今天中午張榜各里,招募劍客、勇士充實兵力。」
聰明人很多。鍾繇、郭圖等都是智謀出眾之人,荀貞在潁陰做的那一套,陽翟基本也都做了:實施戒嚴、嚴防城池,搜捕太平道信眾,招募勇士從軍。
唯一不同的是:在「搜捕太平道信眾」這方面,荀貞是有的放矢,陽翟則是漫天撒網。
荀貞聽後,心中安定,想道:「郡府的種種佈置還算不錯。只是聽府君意思,他們似乎尚沒弄清誰是波才、波連的黨羽。」
郡府不知道誰是波才、波連的黨羽,他知道。有劉鄧這個大內應在,他早就把波才、波連在城中的黨羽、親信查了個清清楚楚,這些人的名單現今就在他的懷中。
不過,他不著急拿出來,尋思想道:「這一場大功勞,我要送給一人。」
他先不說此事,而是問道:「郡中兵力不足?敢問明府,現有兵卒幾何?」他雖當過北部督郵,但不管軍事,對本郡軍卒的數量並不清楚。先問清兵馬數量,才有應對叛亂的底氣。
「三千餘人。」
「吾郡信奉太平道者,以十萬計。妖道若起,三千郡卒怕難抵擋。貞有一計,可使郡中立得數千精銳。」
「噢?快講,快講!」
「波才、波連雖然不知去向,範繩仍在鐵官,可立遣人星夜赴鐵官,捕拿範繩,再令鐵官令沈容、鐵官主簿樂進揀選鐵官中壯健可靠者,編為軍伍,許其鐵官徒戴罪立功,許其鐵官奴若立功,可還為良人。彼輩得明府許免罪、許為良人,必能死戰。如此,可立得兩千精銳。」
鍾繇說道:「上午已遣人去鐵官捕拿範繩了。範繩不足慮,但編鐵官徒、奴為軍?」他躊躇地說道,「鐵官徒皆刑徒罪人也,今若編為軍伍,會不會反而從賊?」
「鐵官令沈容忠直堪大用,鐵官主簿樂進勇武能服眾,有他兩人出面,貞以人頭擔保,鐵官徒、奴必不會從賊。」
茲事體大,文太守猶豫不能決定。
荀貞伏地叩首,言辭懇切地說道:「今事急矣!妖道一起,三千郡卒如何能支?明府若信不過鐵官徒、奴,等他們來後,可把他們留在城外,不許他們入城。如果他們從賊,不過給反賊多加一兩千人。如果他們殺賊,明府麾下立刻就多了兩千勁卒。利大過弊!」
「卿言有理。」
文太守同意了荀貞的意見,寫了一道公文,派人送去鐵官。
荀貞暗喜。雖說即便沒有這道公文,樂進、小夏、江鵠也能把鐵官徒、奴編為軍伍,但鐵官裡還有別的吏員,肯定會遇到一些阻力,而今有了這道公文,更好辦事了。
為樂進掃清了這個障礙,他轉回話頭,說道:「我方才聞鍾功曹言語,城中似還在排查波才、波連黨羽?」
文太守苦惱地說道:「可不是麼!城中信奉太平道的人不少,為免引起民亂,不能盡數捕拿,只能一個裡、一個裡地查過去。這麼多人,倉促之下,哪裡是好查的?查到現在,一個波才、波連的黨羽都還沒有找到!」
「我有一友,去年就疑波才、波連圖謀不軌,私下暗查,早將他兩人在城中的黨羽查訪清楚。明府可召他來,一問即知。」
文太守不敢相信,又驚又喜,說道:「竟有此事?此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裡?快請他來!」
荀貞應道:「是。」
他到堂前召來小任,低聲耳語幾句,揹著堂上諸人,從懷中取出波才、波連黨羽的名單,交給他,說道:「去吧,將戲君請來。」
「這一場大功勞」他正是想送給戲志才。
……
小任出了太守府,騎馬去戲志才家。叫開了里門,來到戲家院外,下馬敲門。
戲志才與妻子剛剛睡下,披衣而起,出來開門。
小任與戲志才見過多次,行個禮,開門見山地說道:「府君有召。」
今天陽翟城裡亂了一天,人人自危。夜聞敲門之聲,已讓人生疑;聽是太守相召,越發古怪。里諺雲:「畫地為牢勢不入,削木為吏議不對」。這大晚上的,太守相召作甚?
戲妻在室內,只聽到了小任說話,不知來者是誰,甚是擔憂,見戲志才回到屋裡,拽住他的衣袖,不想讓他去。
戲志才大笑說道:「你自嫁給我後,飢一頓飽一頓,吃了多年的苦。今夜,我要借貞之之力,致於青雲之上了,以後可以錦衣玉食地養你了,你卻怎麼反而阻我?怎麼?你寧願吃糟糠,不願食膾炙麼?」
「夫君此話怎講?」
「小任你不認得麼?他是貞之家的賓客。此必是貞之薦我,故太守有召也!」
「荀君?荀君不是掛印歸家了麼?」
「今日城中亂了一天,晚上貞之到郡,顯然是太守遇到了大麻煩,無計可施,因復請他歸朝。我剛才問了小任,貞之剛到郡裡不久。他方到郡府,太守即召我入見,如此急促,說明你的夫君我,要得郡朝大用了!」
戲志才智謀過人,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出仕,不是沒有出仕之意,而是因為出身貧寒,沒有機會。
此前,荀彧、荀貞雖然先後舉薦過他,奈何時任太守的陰修給的職位太低,他雖為寒士,自恃才高,卻也不屑去要,今夜小任奉太守命令前來請他,他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這一回必是能得重用了,故而毫不猶豫,當即令妻子取來冠帶衣服,穿好,又從牆上取下荀貞贈給他的百鍊寶劍,坐在床上,抽劍出鞘,對著室外的落雪,彈了一彈,吟道:「藏劍十年兮,一朝露鋒!」
從他讀書至今,整整十年了。
他辭別妻子,帶劍出了院門,問候在院外的小任:「貞之有何交代?」
小任把太守緣何召他的經過說罷,拿出名單,呈給他:「這是荀君查得的城中波才、波連黨羽名單住址,荀君說,請君先看一遍,暗記下來。」
這要換個別人,如荀彧、荀攸、陳群,可能當場就會翻臉,以為荀貞是在侮辱他們。戲志才不介意這些,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才能能不能得到發揮,壓根就不推辭,接過名單,就著小任打的火把光芒,快速瀏覽了一遍。他記性好,看完就記住了,對小任說道:「走罷!」
去太守府的路上,他細問了潁陰的情況,神情變得嚴峻起來,嘆道:「我向來自負智謀,與貞之相交數年,今日方知他遠勝於我。」他嘆的不是荀貞在潁陰的應對處置,而是荀貞竟然早在去年,甚至是前年就未雨綢繆,查清了波才、波連的黨羽,這份「遠見」讓他歎服。
他不由想道:「前年,貞之巡行郡北,至陽城時,似對鐵官徒甚感興趣。莫非,他那時就看出了太平道將要造反麼?」
……
在太守府門前,戲志才、小任碰見了一個人。
小任認得,是荀貞去年留在陽翟的一個輕俠,很奇怪,上前問道:「你來此作甚?是聽說了荀君入縣,所以前來拜見的麼?」
荀君入城的動靜不小,這個輕俠在住處聽見了,打聽出是荀貞入城後,立馬趕來求見。他說道:「我有急事,需要面見荀君!剛請了門吏進去通報,正等荀君召見。」
戲志才說道:「既然有急事,還等在這裡作甚?跟我們一起進去。」
他挺有魄力,太守的面還沒見著,就替太守做主,放這個輕俠進太守府了。
門卒知道他是太守請來的人,沒有阻攔,放他們進去了。
登入堂上,荀貞已然落座,坐的便是主簿王蘭的位置。兩人一坐,一立,對視一笑。
戲志才向太守行禮。
文太守迫不及待,說道:「吾聞荀君言,卿知波才、波連在城中的黨羽底細?」
「正是。」戲志才大言不慚,把名單呈上,「此即波才、波連黨羽的名單及其住址。」
文太守喜不自勝,搓著手,連聲說道:「太好了,太好了!」令主簿王蘭,「拿上來,給我觀看。」
鍾繇相信荀貞,不疑這份名單有假,起身說道:「今既已知波才、波連黨羽,繇請明府立即下令,遣人捕拿。」
「對,對。馬上派人捕拿。」受了鍾繇提醒,文太守也不看名單了,轉顧堂上,問道,「誰願前往?」看向郡丞費暢。事關重大,最好的人選自然是郡丞了。
費暢哪裡敢去!勾下頭,一言不發。
文太守面現失望,陡見一人出席,說道:「下吏願往!」卻是鍾繇。
又一人出席,奮聲說道:「下吏職在捕賊,願與功曹椽同去。」乃是賊曹椽杜佑。他儘管有點貪墨,小節不修,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文太守手寫檄令,給他兩人,說道:「滿城數萬百姓,一郡安危,盡託兩位了!」
鍾繇、杜佑領命,接過名單,按劍闊步出堂,自去點集吏卒,按照名單分別捕人。
趁這功夫,戲志才告訴了荀貞,堂下有他的賓客求見。
荀貞往堂下看去,瞧見了立在庭中雪下的那個輕俠,心頭砰砰直跳。這個輕俠,可不就是他留在陽翟,命查探波才、波連下落的那個輕俠麼?他心中想道:「難道他查出了波才、波連的下落?」顧不上請示太守,起身離席,三兩步來到堂外,赤足走下臺階,問道,「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
「好!」
荀貞輕拍了幾下他的肩膀,轉身回堂上,一揖說道:「貞請出斬波才、波連。」
「出斬波才、波連?」
「我門下賓客已查到了波才、波連的落腳地。」
文太守幾疑自家耳朵聽錯:「你說你門下賓客查出了波才、波連的落腳地?」
「正是。」
「卿真吾之福將也!」
荀貞一到,先解決了城中波才、波連黨羽這個難題,又找到了波才、波連的下落。接連的驚喜之下,文太守把那一點放不下臉皮的難堪忘到了九霄雲外,霍然起身,說道:「我給你五百郡卒,再由王蘭輔佐,捕殺波才、波連!」
「諾。」
荀攸、文聘坐在後來加上的兩個座位上,此時起身,說道:「攸(聘)願從貞齊往。」
戲志才也道:「忠願同行。」
文太守高興得只想手舞足蹈,不管誰說話,他一概全都同意,說道:「都去,都去!」
……
出了郡府,王蘭用文太守給的兵符點齊郡卒,荀貞帶上許仲、江禽、陳褒等賓客、里民,並及荀攸、文聘、戲志才,由那個輕俠引路,出城疾行,冒著夜雪,向南奔行了二十多里,遙見前方田野之間矗立著一座溝深壘高的大莊。
引路的輕俠指著說道:「小人查訪多日,今天上午終從波才家的一個大奴那裡探聽出他們就藏身此莊。本想當即去潁陰報與荀君知道的,誰知郡裡卻關閉了城門,還好,太守召荀君來了,沒有耽擱太久。」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波才、波連那麼多人,不可能把行蹤隱藏得密不透風。何況這告密的大奴是他家裡的人,「內賊」最難防。
荀貞勒住馬,叫郡卒整隊,排在前頭。他門下的輕俠、里民今天累得不輕,先不用他們上陣,留在後頭休息。
戲志才說道:「此莊刁斗森嚴,佔地甚廣。波才、波連預謀多年,莊中想必人馬不少,強攻不易。以我之見,不如攻心為上。」
「願聞其詳。」
戲志才低聲說了幾句,荀貞、荀攸拍手笑道:「妙計也。」
荀貞便依他計策,令郡卒遠遠地砍倒幾棵大樹,作為攻打莊門的用具,抬著樹幹,伏低身子,潛行到莊外護城河邊。莊上有人巡邏,眼尖的看見了郡卒,高聲大叫。叫聲未落,驟見遠處無數人從雪地、田野、丘陵間冒出身形來,盡敲擊兵器,齊聲大呼:「故北部督郵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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