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辰彼碩女

兄友弟恭,彼此爭著送對方,最終荀彧還是沒能拗過荀貞。荀貞送他走著,問道:「我明天一早便歸家,你有信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要我捎回去麼?」

「有一封給家父的回信,還有一卷才從書肆上購來的書與兩塊瓦當,要麻煩阿兄幫我捎回。」

「瓦當必是送給仲仁的了,書是給何人的?」仲仁即荀成,就是荀貞那個喜歡收藏瓦當的族兄弟,和荀貞的關係也挺好的。上次荀貞離家來郡,荀成和荀攸、荀祈一樣都是送他了百錢。

荀彧答道:「書是送給我從兄仲豫的。」

仲豫即荀悅,八龍之首荀儉之子,在荀氏同輩、晚輩之中,若論軍機智謀,他不及荀攸;若論處理政務,他不及荀彧;但若論學問,無人能及。荀彧比他小十五歲,非常佩服他。荀貞對此也是知道的。到了主簿舍,取了信、書、瓦當,荀貞借了荀彧的行燈,轉回督郵舍。

……

到了舍內,許仲等人還沒休息,在夜下的院裡等他。

荀貞隨手把燈交給看門的老蒼頭,吩咐說道:「明天還去主簿舍。」蒼頭應諾。

天氣炎熱,院中輕俠大多光著膀子,只穿著牛犢短褲,唯有許仲、「小蘇君」蘇正兩人衣衫俱全,穿戴得甚是嚴整。荀貞熱壞了,一身都是汗,接過小夏遞來的蕉扇,呼啦啦猛扇了好幾下,略得清涼,有了餘暇問許仲、蘇正。他笑問道:「你倆也不熱?裹得跟個桶棕似的?」

蘇正年歲不大,二十多歲,與荀貞相仿。他一本正經地答道:「我父母從小就教我,‘正’者,正也。名為正,不敢不衣冠正。」

荀貞覺得好笑。他和蘇正也認識一兩年了,尤其在西鄉這一年多,差不多朝夕相見,不敢說盡知他的脾氣性格,也瞭解得差不多了,知道他是一個表面上總一本正經,實際上卻常做出令人哭笑不得之事的人,簡而言之,用後世的語言形容,兩個字:悶騷。

此時見他又是一副莊重嚴肅的模樣,換在平時,荀貞會打趣他兩句,今夜有心事,提不起說笑的興趣,轉問許仲:「君卿,你呢?你的名字可不叫‘正’啊。」

許仲言簡意賅,答道:「君尚未歸,我不能寬衣。」

荀貞一笑,想起了荀彧提醒他要提防刺客之語,心道:「文若說的也對,謹慎為上。」想叫許仲留下,和程偃一塊兒隨從侍衛,想了一想,又放棄了,想道,「西鄉別院不可無君卿。」西鄉別院的那些輕俠是他至今為止最重要的羽翼爪牙,不交給心腹人掌管無法放心。

他說道:「府君給我了五天假,我明天回家。君卿,你們也收拾收拾,明兒跟我一塊兒回去,不必跟著我進縣了,你們直接去西鄉。到了西鄉,叫阿偃和阿鄧帶他們本隊人去我家找我。」

「是。」

荀貞拿著扇子又使勁搖了幾下,把扇子丟回給小夏,說道:「多扇幾下又不涼快了,身上反又多出一層汗。……,大家都早點歇息罷。」

諸人轟然應諾,送他回去後院,各歸屋中休息。蘇正和另幾人嫌屋裡熱,拉了席子出來,鋪樹下,便就以天為蓋,以地為床,睡在了當院,還自稱:「為荀君守夜。」

荀貞一笑了之。

……

回到後院,宣康、李博披衣出來,三人又略談了幾句。

荀貞說道:「你倆今被除為督郵院吏,已是吏身,行動再不得自由。我明天歸家,你倆不用陪我了,先去功曹要來除書,然後便去院中就職罷。待我歸來,再給二位擺酒慶賀。」

李博很高興地應了,說道:「在下與叔業今既被任為督郵院吏,便是督郵的下吏,不合適再住在督郵舍裡了。我二人明天就搬出去,去吏舍裡住。」

荀貞點頭說道:「也好。」

李博見他心不在焉的,以為他是累了,拉著宣康告退回屋。

荀貞是有點累,可他心不在焉的原因卻非在此。他大步進到屋裡,兩三步來到案前,從袖中取出荀緄的信,急不可耐地去掉封泥,抽出信箋,接著燭火看了起來。——唐兒聽到他回來時,就點亮了燭火。

荀緄的信不長,四五行。最右兩三行說的是荀貞巡行郡北事,大意即是荀彧說過的那些,不外乎叫他盡心辦事;隨後講的是說荀衢已去陳家納過採,也問名占卜了,兆遇金水旺相,是康樂、強健的預示,子孫大吉的徵兆,叫他早點回家一趟。

在信末,提了一句:「衢從許縣返家,喜言:‘可召貞速歸,《詩》雲:辰彼碩女,令德來教’」。

荀貞把這句話讀了兩遍,心道:「‘辰彼碩女,令德來教’,我記得是出自《詩經?車舝》,講的是新郎在迎娶新娘途中的喜悅和思慕之情。‘辰’,美善貌;‘碩女’,德高貌美之女;‘令德’,美德;‘來教’,帶來教我。」琢磨想道,「分辨詩中意思,仲兄明明是在說陳家女德高貌美,催我快點回去迎娶她過門啊。這是好話。文若為何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他想了好一會兒,恍然大悟:「是了!文若是我族弟,我是文若族兄,陳家女過門後就是他的族嫂。嫂叔不親授。是以他作為族弟,不好誇獎族嫂的美貌。」自失一笑,心道,「荀貞之啊荀貞之,你也有患得患失的這一天?」

他到底是從後世穿越來的,縱使受到了當世的一些影響,縱使也知道當世男子能娶妻、可納妾,對士族大家來說,婚姻更多的是結為姻黨,利益聯盟的關係,可畢竟有點放不下。至此,方才鬆了口氣。心情放鬆下來,熱又重新上身。他把信收好,連荀彧託他捎回去的那幾樣物事並存入箱中,打算明天回家時隨車帶走,解開衣帶,準備出去衝個涼。

這時,他才看到唐兒。

唐兒坐在床頭,以手支著臉頰,正呆呆地看著他。荀貞拿手在她視線前晃了兩晃,笑道:「發什麼呆呢?」唐兒回過神來,開口欲言,又閉上了嘴,強笑道:「沒有啊!啊,少君是要沐浴麼?賤婢燒得有溫湯,這就給少君盛來。」

「這麼熱的天,用甚溫湯。」荀貞納悶,想道,「今兒是怎麼了?一個個都欲言又止的。」問她,「我走了多日,舍裡一切都還好?」

「好。」

「沒什麼事兒?」

「沒。」

「那你愁眉苦臉的作甚!」

「沒、沒有啊。」

「還說沒有!」

「……,少君,你去隔壁屋裡看看就知道了。」

荀貞出門,去到隔壁屋前,門沒鎖,推開來,見室內床上睡著一人。

——

1,會任之家。

西漢時,「長安中奸猾浸多,閭里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暮煙起,剽劫行者,死傷橫道」。

到了東漢,刺客這個行當更加有組織化,有了專門的「會任之家」,也就是中間人,「受者十萬,謝客數千」,收十萬錢,給刺客數千。這些會任之家「重饋部吏,吏與通姦,利入深重,幡黨盤牙,請至貴戚寵臣,說聽於上,謁行於下。是故雖嚴令、尹,終不能破攘斷絕」。

有關會任之家的記述出自王符的《潛夫論》。王符卒於163年,則在靈帝朝時,此類會任之家大約還在繼續活躍著。

2,選士而論族姓,用人則必閥閱。

王符:「貢舉則必閥閱為前。」仲長統:「天下士有三俗:選士而論族姓閥閱,一俗;交遊趨富貴之門,二俗;畏服不接於貴尊,三俗」。仲長統生於光和三年,這個時候剛兩歲。

220年,曹魏代漢,陳群制訂了九品中正制。實際上,九品中正制的本意一是為了穩定政治局面,二是為了試圖改變漢末以來察舉的種種流弊,「蓋以論人才之優劣,非為士族之高卑」。直到魏晉之初,才學還是考選士人的重要標準。只是越發展越貴族化,最終成為了貴族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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