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院中人多口雜,他說的這番話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四鄉。到那時候,縣人、郡人只會「奇其壯志」,不會疑心別事了。——這也是他性子謹慎的一個表現。
……
果然,三五天後,這番話就傳入了縣令朱敞的耳中,很快,又傳入了郡守陰修的耳中。
朱敞當時正在讀書,他放下竹簡,對陪侍在側的秦幹、文直笑道:「我早知貞之有膽勇武略,果不其然!‘乳虎’之名,正合其人。」
文、秦說道:「縣君有識人之明。」
陰修是在車上聽到了這件事,——他還在行縣,當即召來隨從的荀悅、荀彧、荀攸,把荀貞的那番話對他們講了一遍,笑道:「你們荀氏世代衣冠,家傳儒學,本為儒臣,你們叔侄也一個個都是文質彬彬,洵洵君子,貞之卻激厲抗揚,慷慨自昂,有雄豪氣,志在邊關,真奇士也。吾甚美其志。惜乎他方任鄉有秩一月,不足一年,我也是才蒞任,不好立刻將他拔擢。且待來年,我必擢他入郡,放之顯職,以壯其志。」——漢家故事,「諸官吏初除,皆試守一歲乃為真」,較低階的官吏被升為較高階的官吏後,需要「試守一歲」才能成「真」。在「試守」的期間,還是拿以前的俸祿,要想再獲得升遷,通常也要等到「試守」夠一歲才行。所以,陰修說「且待來年,我擢他入郡,放之顯職」。
荀悅、荀彧倒還罷了,最多也和陰修一樣,「奇之」而已。荀攸知荀貞甚深,對他非常瞭解,卻知他絕非口出大言之人,儘管奇怪他為何突然豪言壯語,但在陰修面前,這卻是一個難得的說項機會,說道:「吾叔為童子時即有大志,每聞羌人犯關,恨不提七尺劍,殺羌報國。今欲報效邊關,不足為奇。」
陰修拈鬚而笑。
……
這番豪言,不但得到了陰修、朱敞的欣賞,留給他們了一個「荀家乳虎有志兵事」的印象,而且還給荀貞帶來了另外一個好處,那就是:遠近鄉中的輕俠、惡少紛紛來投。——來投的這些人,也不全是因為「慕其壯志」,也有一些是奔著「衣食無憂」。荀貞對江鵠、劉鄧、史巨先等人的「恩養」也隨著他的這番豪言傳了出去。
荀貞來者不拒。不管是奔著什麼目的來的,只要願投到他的門下,他都接收。只有一條:如果受不了操練之苦,那就對不起了。為了名聲計,他也不會把那些好吃懶做的人直接趕走,而是奉上銀錢,好吃好喝地招待一頓,再禮敬送走。人人心中有桿秤,特別這些尚氣輕死的遊俠們,他們的是非對錯很簡單,對他們好的就是好人。吃著喝著穿著用著荀貞的,還不肯出力氣,只想偷懶賣乖,活該趕走!
如此這般,兩個月的功夫,加上那二十人,已聚了四五十人。江禽、陳褒也藉著他的名聲,各自召到了一二十人。加起來近百人了。潁陰縣境內各鄉的輕俠、勇士大半都在這裡了。
五月底的時候,他又把江禽、陳褒召來,將他兩人手下的那些人和自家手下的人合在一處,私下裡編成了一個百人隊。以許仲為首領,命江禽為副手。自此,江禽、蘇、高兄弟也都很少回家,和眾人共住在了那個新建成的院子裡。好在院子夠大,再補建些屋,足夠居住。
又將這百人分成十隊,以程偃、劉鄧、江鵠、史絕、史巨先、大小蘇兄弟、大小高兄弟等各為隊長,陰以兵法部勒。樂進、陳褒身有公職,且陳褒還要負責繁陽亭那百餘里民的操練,又有文聘要讀書,皆不能常來,故暫未被任職。
荀貞一邊好吃好喝地養著這些人,一邊只要有空就與他們廝混吃酒。每當外出時,會隨機選一些人同行。行則同行,宿則同宿,推衣衣之,推市食食之,把所有籠絡人的手段都使了出來,養得眾人死心塌地。
這些人本都是尚勇好武的,大部分自帶的有馬,也有十幾個沒馬。荀貞又自掏錢從市集上買來良馬,分給他們。兵器每個人帶的都有,有刀、有劍、有弓矢,少數還有矛、戟、強弩。為了便於操練,荀貞又給沒弓矢的買弓矢,沒長矛的制竹槍,也分給他們。如此,除掉刀劍不說,每一個人至少都配齊了坐騎、弓矢和槍矛。——當時豪門大族往往藏兵甚多,有些地主豪強甚至自己打造兵器。從集市上買些弓矢輕而易舉。
配齊了不代表會。新蓋的院子裡有箭靶,有演武場。按操練里民的老辦法,荀貞從諸人中選出善射、會使矛的輕俠,教那些不會使的。虧得這些人都習武的底子,學起來不是很難。同時,他又叫唐兒制了幾面錦旗,分成不同的顏色,每種顏色都有不同的含義,或者是前進、或者是後退、或者是向左、或者向右,在學射、學矛之餘,又教他們識別旗幟。又教他們辨別鼓聲,鼓聲也各有其意。
用了兩個多月,到了八月初,眾人騎射、槍矛都學得差不多了,旗幟、鼓聲也會辨別了,又帶他們出外行獵。
在打獵的過程中,行兵陣之事。荀貞坐鎮一方,命許仲、江禽分率兩部,各有五隊聽命,用旗幟、鼓聲為訊號,或兩部並進,或一部獨出,諸隊或分或散,或聚或集,行騎射之術,用矛槍驅逐,配合包圍獵物。初時,諸人不適應,常手忙腳亂,一整天也打不了幾隻兔雉。慢慢的,練習得多了,適應了,旗幟、鼓聲的變化都熟悉了,騎射、矛槍也都嫻熟了,互相的配合越來越好,每每所獲甚豐。——文聘、樂進、陳褒只要有空,也都會跑來參與。
有時荀貞觀看他們馳騁行動,雖不敢說令行禁止,但卻也已做到了聞鼓即進,揮旗即前。當逐獵之時,矛槍並舉,弓矢齊開,戰馬賓士,人皆奮勇爭先,似也有些行伍的樣子了,他亦頗是自得喜悅。
……
在此期間,除了操練這些輕俠,演武習射、逐獵山林外,還發生了幾件事。
一件是時尚給鄉民們假種食,小夏、小任暗中盯得他很緊,並未見他有貪汙之舉。這讓荀貞很滿意。此後,又試之以鄉中諸項公務,如收賦稅、分配徭役、「算民」(人口普查)等等,他也都能辦好,公正嚴明,井井有條,荀貞省了很多心。荀貞對他更是滿意了。
一件是修繕學校。早在前漢平帝時,朝廷就下過詔,令天下郡國以下皆設學校,郡、國設「學」,縣、道、邑設「校」,鄉設「庠」,裡設「序」。發展至今,「序」或許尚未能遍佈帝國境內,但「庠」已差不多是各鄉皆有了。西鄉也有一個「庠」。依照規制,「庠」裡邊也有一個教書的「《孝經》師」,是宣博的一個弟子。只是學校雖有,卻因「倉廩」未足,百姓衣食尚且難保的緣故,入學的人並不多。
在繁陽亭時,秦幹就對荀貞說過:要普及教化。荀貞對此雖不以為然,覺得在「倉廩」未足的情況下教鄉人「識禮節」是不切實際的,但為了能得到一個「重文養才」的名聲,還是召集鄉間大姓,命他們各出一些錢,把鄉中原有的這個學校修繕了一下。並說動了荀攸,請他每個月來講一次課。——荀氏大名在外,荀攸有名郡中,他這一來講課,來聽課的人就多了,不止本鄉,外鄉、乃至外縣都有人來。
一件是六七月間,郡中下了一道公文,命各縣、鄉舉薦賢才,以備郡府闢用。
荀貞經過仔細地考慮斟酌,沒有舉薦高、謝、費這些大姓人家的子弟,而是舉薦了宣博門下那個對他最有意見的年輕士子王承。王承曾在宣博家中指責荀貞誅滅第三氏是「捏造罪名,亂法殺人」。此事,荀貞聽時尚說過。他的這個舉薦出乎了時尚的意料,也出乎了宣博門下諸弟子的意料。雖然最終王承沒有能得到郡府的闢用,王承本人也沒有因此而感激他,但這並不影響他再次美名遠揚。
再一件事便是第三氏伏法受刑了。
行刑的地點就在市上,一次處死數十人,觀者如堵。本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被縣人遺忘的第三氏被族滅一事,隨著這次行刑,又被人們記起。在縣人們的眼中,荀貞形象不一。在有些人中,他剛直,為民除害;在有些人中,他好文法,深刻好殺。不管如何,第三氏這個跋扈鄉中近百年的大族卻是從此就徹底灰飛湮滅了。被殺的被殺,被流放的流放,鄉中再無一人姓第三。他們用他們全族的鮮血,成就了荀貞威震縣鄉的威名。
再一件卻是國事了。
十月時,鮮卑又犯邊,寇幽、並兩州。郡裡傳來訊息,說為患邊疆已久的鮮卑大王檀石槐死了,其子和連代立。
……
這年七月,河南尹上奏朝廷,言其境內新城縣有鳳凰現,群鳥隨之。這一月,二十三日,徐州琅琊郡陽都縣裡,有一戶姓諸葛的人家誕生了一個嬰兒,他長大後,被起名為「亮」。
——
1,當時不禁買賣兵器,豪門大族往往藏兵甚多,有些地主豪強甚至自己打造兵器。
漢哀帝時,「(曲陽侯王根)遊觀射獵,使奴從者被甲持弓弩,陳為步兵」。東漢時,外戚竇氏把邊兵精銳歸入私門,「(竇)景又擅使乘驛施檄緣邊諸郡,發突騎及善射有氣力者,漁陽、雁門、上谷、三郡各遣吏將送詣景第」。又如前文中提過的臧霸,在他父親因得罪太守,被「百餘人」押送去郡府的路上時,「將客數十人徑於費西山中要奪之,送者莫敢動」。
豪強大族也多有私兵。「光和元年,即拜俊交趾刺史,令過本郡簡募家兵,及所調,合五千人」。漢末,許褚率其私兵歸附曹操,「諸從褚俠客,皆以為虎士,……,其後以功為將軍封侯者數十人,都尉、校尉百餘人,皆劍客也」。
地主豪強對私兵的訓練在《四民月令》中得到了詳細地記載:「(每年二月)順陽習射,以備不虞」,「(每年八月),遂以習射」,「(每年九月)繕五兵,習戰射」。
豪強地主不但儲存大量的武器,有的還自己打造兵器,「山東滕縣宏道院冶鐵畫像石及黃家嶺農耕畫像石中,均有‘打製兵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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