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演武薦賢(上)

說來好笑,近日以來,不知為何他總會想起前世上學時學過的一句話:「人都是有階級性的,每個階級都是有階級利益的」。原話他記不清了,因上學時他並無感受。可現在他有感受了,有感觸了。他是「荀家子」,他是「士族」。士族可以愛民,但士族和黔首百姓卻絕不是一個階級的。有時夜深難眠,他也常輾轉自嘲:「我這算是站在人民的對立面了吧?」可是,他智不過中人,力不能伏虎,又非在朝的公卿大臣,更非天子。他,又能怎麼辦呢?縱有不安,縱然內疚,也只有盡力幫助百姓罷了。最重要的,是要先努力保住性命才行。如此而已。

他的這些心思,他的矛盾,他的不安,時尚和鄉吏們當然不會不知道。時尚與鄉吏們看到的、聽到的,只有他的疾言厲色。把這事兒吩咐過後,他就徹底放手,完全交給了時尚去辦。

轉過身回到後院,他召來小夏、小任:「假種食之事,我悉數交給了明德去辦。明德雖是本鄉人,但他原為裡監門,初任鄉佐,威尚未立。那些鄉吏都是積年胥吏,也許會欺瞞他。你們兩個人,幫我盯著點。」小夏、小任對視一眼,心領神會,說道:「小人等明白。」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荀君敬請放心。」表面上看,荀貞是讓他們盯鄉吏,實則是讓他們把時尚也一塊兒盯住了。畢竟荀貞與時尚相交尚淺,未知其為人。時尚家裡也很窮,要不然他也不會去幹裡監門這個賤役,十大車糧食擺在面前,荀貞又放權不管了,他會不會心生貪念?這需要觀察。這也正是荀貞放權的一個主要原因,藉此機會,觀察一下這個人,看看是否值得信用。

——他放權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很忙。

自滅第三氏後,又經「春秋斷獄」兩事,他在鄉里的威望已經遠遠超過了鄉父老宣博,每天都有老百姓跑來找他。不止打官司的找他,丟了東西本該去找亭長的也來找他,丟個雞、丟個狗的也都跑來。又或者兄弟、親戚間鬧了矛盾,不去找族長、里長調解,也來找他。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但老百姓可能不覺得這是小事,而且,他們大老遠地跑來,豈不是正說明信任他?說明他在鄉里的威望越來越高?他也總不能拒之不見。差不多每天都得有半天是在忙這些事,忙著「聽訴平怨」。同時,也忙著編練江禽、陳褒送來的那二十個人。

……

這二十個人中有輕俠十二個,受訓的里民八人。

輕俠姑且不言,這八個里民也都是自願而來的。荀貞只在繁陽亭待了四個月,但「文治武功」樣樣傑出,可以說已經盡得部民之心。這八個里民有的是敬仰他,如劉鄧、江鵠(江禽族弟),有的本就是輕脫好勇之徒,如史巨先,有的則是奉家長之命,如安定裡裡長史調的侄子史絕。投效的原因不同,共同點是:俱皆有勇力,擅刀槍拳腳,能騎射,都是壯士。——這一條也是荀貞挑人的標準,負責辦此事的陳褒嚴格地執行了他的要求。

因官舍小,不夠地方住,荀貞暫借了高素家一個院子,把他們安頓了進去。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事,也不利就近召喚,因而荀貞已決定在官寺邊上再建一個院舍,給他們居住。地已買好了。官寺附近的田地大多是高素家的。高素給他了一個低價,半賣半送的總共買了五畝地。

建這個院舍是為了住人,也沒太多講究,只要屋舍夠多、馬廄夠大、有演武場就行。鄉里會蓋房子的人也不少,荀貞叫許仲去各亭、各里找了百十號人,管吃,還給工錢。鄉民們幹勁十足。

在時尚編好貧戶民冊、開始假種食的當天,文聘從縣裡來了。他少年脾氣,從沒見過蓋房子,很感興趣,打著「有事弟子服其勞」的旗號,磨著荀貞主動討要差事。

他一個未冠的少年能幹什麼事兒?荀貞被他磨的沒辦法,只得隨便找了個事兒給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蓋院舍,沒材料不行,土、石、磚、瓦、木料,都得備足。我已把西鄉席捲一空,能買來的都買來了。」說著話,他指了指堆積在地上的各種材料,接著說道,「但是還不夠。我本打算過幾天等我休沐了,我去縣裡大市上再買些。你既然這麼積極,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吧?」

文聘歡喜得很,說道:「好,好!荀君,你放心,我肯定能辦好。」眼往在工地上幫忙的諸多輕俠、虎士們身上轉了一圈,又說道,「荀君,等你這院子蓋好了,能給我留一間屋麼?」

「你還是在縣裡好好地讀書罷。你隔三差五地總跑來我這裡,我已覺得愧對你的從父文直公了。再給你留間屋?你這是想讓文直公來罵我的麼?」

「荀君,我從父從來沒有攔著我來找你啊!先生也不是每天都授業教書的,而且先生也說了,君子六藝,只讀經書,最多能當個老儒,難為奇士。荀君,你這裡有這麼多的虎勇之士,當先生給我放假之時,我可以來住上一天兩天,練一練我的騎射、擊劍。……,更始年時,吳侯販馬於燕、薊間,往來結交盡豪傑,有人稱讚他,說:‘吳子顏,奇士也’。聘雖年少,亦不願成老儒,願為奇士。」吳子顏,即吳漢,南陽宛人,是文聘的老鄉。

荀貞不覺失笑,摸了摸他的頭,說道:「孺子亦有封侯之志?」

文聘不太樂意,說道:「我前年已經束髮,非是孺子了。」這幾個月來,他常來找荀貞,見的次數多了,彼此熟悉了,慢慢地也就不再拘束了。原本他對荀貞全是尊敬,現在逐漸地多了親近之情,也不再總是一本正經的,有時也會顯露出他少年的本性。

荀貞哈哈大笑,很欣賞地看了看他,心道:「這文聘原本最終封了侯沒有?我卻是給忘記了。」說道:「你既然有如此的志向,我當然要支援你。行,等院舍蓋好,就給你留一間屋。」

——

1,西園賣/官。

東漢賣/官非只靈帝一朝,始於安帝,而盛行於桓、靈兩朝,又主要是在靈帝時期。桓帝時只頒佈過一次賣/官詔令,所賣之官也僅是低階武職、爵位,是為了緩解國家之急,錢入國庫。靈帝時前後賣/官十餘年,把賣/官的範圍及等級擴大到公卿,所得之財大多流入西園庫中。

靈帝「本侯家,宿貧,每嘆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為私藏,復寄小黃門常侍錢各數千萬」。靈帝少年家貧,因緣際會,驟登大位,或會有如在夢中、患得患失之感,因貪婪聚財。又其生母董氏,可能也是因為過去生活的貧窮,在進京後也表現出了對錢財極其強烈的貪慾。

西園賣/官肯定有這方面的原因,但當時國庫空虛應也是一個原因。桓帝時已有三空之厄,靈帝從登基起,到光和元年,十二年中又發生了十幾次的地震、疫疾、蝗災、洪災,又有羌人年年犯邊。內外交困。在連賑濟災民的錢都拿不出,在連軍費都要東挪西湊的情況下,朝野上下又早吏制敗壞,貪/腐橫行,賣/官雖飲鴆止渴,怕亦是無可奈何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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