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許縣陳氏

華歆是平原人,說道:「公郡諸子,或如鍾君元常,開達理幹,與人交如春風拂面。或如荀家叔侄,淑質貞亮,英才卓礫。或如辛氏諸子負氣倜儻,慨然有澄清海內之志。或如棗祗、杜襲見識過人,郡國幹才。或如胡昭,清高恬淡,並與鍾君共師從劉德升,雅擅隸楷行書。又或如趙儼,雖年幼童子而進退以道。又如阿群恢廓大度,沉敏有識量。都是磊落奇才。」

——「並與鍾君共師從劉德升」。劉德升是本郡的書法大家,很有名。鍾繇和胡昭都師從他學過書法。荀貞在任繁陽亭長時接待過一個叫周恂的汝南名士,這個人也學過劉德升的書法。

華歆在與人的交往上和陳寔比較像,也很圓融。陳寔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觀感如何」,一個是「較之汝平原、北海諸子,孰優孰劣」,他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誇讚了一番潁川計程車子,但是卻對第二個問題避而不言。

陳寔聽後,不覺一笑,說道:「阿群孺子,何能與群賢並列?」又問邴原、管寧,「二子以為吾郡子弟如何?較之汝郡,孰為優者?」

邴原、管寧都是北海人。他兩人和華歆不同,都是出身貧寒,且年少喪父,所以能有今日之名,全靠自己的奮發向上,在這方面與陳寔相似。邴原有勇略雄氣,本好酒,但自從遊學後就把酒給戒了,意志力也很強。管寧淵雅高尚,品德出眾。他兩人正面回答了陳寔的問題。

管寧說道:「誠如子魚所言,公郡子弟皆磊落奇才,然寧、原郡中亦傑士輩出,如王叔治、孫公祐者,足與公郡諸子抗禮。」王叔治,王修。孫公祐,孫乾。其實,北海郡中最為天下所知的是鄭玄,當世巨儒,不過他已五十多歲了。陳寔問的是年輕子弟,所以管寧沒提他。

邴原說道:「原、寧郡中人傑多有,子魚郡中亦有高士。平原王彥方,昔亦遊學潁陰,師從於公,公當知其人,義德高絕。鄉人有盜牛者,為牛主人所得,乃跪地請罪,言:‘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也’,正與公鄉人所言之‘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相似。以其名德,似又高過公郡諸子。」——陳寔退居鄉中後,平心率物,鄉人如有爭訟,他總是曉譬曲直,「退無怨者」。有人為此嘆道:「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

管、邴兩人不但列舉了本郡的名士,還捎帶把華歆郡中的名士也說了一個。漢人重鄉土,遊學歸遊學,師從陳寔歸師從陳寔,涉及到本郡名望之事,卻不能謙虛退讓。

他兩人說完後。華歆泰然自若,陳寔不以為怪。陳寔笑道:「王彥方之德,吾固知矣!」又問陳群,「阿群,郡中子弟如元常(鍾繇)、仲豫(荀悅)、文若、公達者,你早識之。那些你以前不認識,通過這次行春才認識的人中,你觀感如何?可有學到些什麼麼?」

陳群說道:「就像三位兄長說的,此次從府君行春的諸姓子弟都是人傑,各有所長。群不如之。不過,他們成名已久,群亦早知他們的名字,聽說過他們的故事,對他們的傑出並不吃驚。唯有一人,令群奇之。」

「誰人?」

「西鄉有秩薔夫荀貞。」

「你說的可是荀仲通族弟,荀公達族父,那個少從仲通讀書、去年自求為繁陽亭長的荀貞之麼?」聽陳寔的意思,他好像早就知道荀貞這個人了。陳群驚奇地問道:「阿翁亦知此人?」

「老荀家的二龍給我寫過一封信,在信裡對他的這個族孫好生稱讚啊。」漢人重鄉土,更重宗族。荀緄雖只是荀貞的族祖父,兩邊的關係也不親近,很少見面,但自從荀貞接連做出了幾件「奇事」,令他「奇之」後,他卻也就和荀攸一樣,立刻開始不遺餘力地為他揚名。和荀攸年輕,人脈不廣,故只能在縣中鼓吹相比,荀緄的推薦力度顯然就大得多了。他年長德高,交往的可都是州郡名士。

陳寔頓了頓,接著說道:「荀氏族中本多俊彥。我雖得二龍之信,知道了此子之名,但是未曾見過其人,對他並不瞭解。阿群,你且說說,他怎麼讓你‘奇’之了?比起荀家諸子如仲豫、休若、友若、文若、公達者如何?較之諸姓子弟,又如何?」

「學問不及仲豫,清雅不如休若,雄辯不如友若,仁智不如文若,機敏不及公達。諸姓子弟至西鄉,貞之曾出堂外,與諸人立院中,相與交談,當其時也,亦無言談出眾之處。」

「如此言來,也只是一個常人,何來‘奇之’?」

「仲豫、休若兄弟、公達及諸姓子弟固天下俊才,而貞之雖若常人,似無出眾處,可是看他自出任繁陽亭長以來的所作所為,卻奮厲威猛、果勇膽雄,復又能克己施恩、不舉人過,敬老愛賢、善與人交,威德之下,民敬愛之,豪強折腰,壯士俯首。他的這些長處,仲豫叔侄和諸姓子弟亦不能及。且,貞之年已二十,任亭長前二十年名聲不聞,可見他的才幹是藏於內的啊!是乃:諸姓子弟之才顯於外,貞之之才秀於內。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說的不正是貞之這樣的人麼?潁陰縣令朱敞嘗言:‘貞之乳虎,負重能行千里’,群深以為然。」

陳群年少,尚未冠,在和諸家子弟相隨太守行春時很少說話,於西鄉也是如此,從頭到尾就沒和荀貞說幾句話,但是少說話不代表他不會觀察。因其祖父之故,他自幼多見名士,頗有識人之明。當下,把聽來、看到的那些荀貞的故事一一給陳寔道來。

誅滅第三氏,說明了荀貞的奮厲威猛。任繁陽亭長時夜半聞鼓、越境擊賊,說明了荀貞的果勇膽雄。恩澤鄉里,春秋斷獄,說明了荀貞的克己施恩。不肯批評前任謝武,說明了荀貞的不舉人過。上任有秩薔夫的當天,就登鄉父老宣博之門,執弟子禮敬事之,說明了荀貞的敬老愛賢。能得許仲、樂進、劉鄧這樣的勇士投效,說明了荀貞的威德服人。

陳寔聽罷,若有所思。華歆、邴原、管寧嘆道:「我們也看出了貞之的不凡,知道他非比常人,但是卻沒有阿群看得這樣透徹!」

陳寔頷首,說道:「若真如阿群所言,荀貞之可稱君子人傑。」

陳群離席,伏地跪拜,說道:「群有一請,斗膽言之,請祖、父恕罪。」

「什麼?」

「我聞貞之尚未婚娶,而群之從姐年正及笄。群以為,以貞之才,足為群從姐良配。從姐的婚嫁本非群該言之,斗膽言之,請祖、父恕罪。」陳群再拜請罪。

——

1,範滂。

蘇軾年少時,其母程氏教他《後漢書?範滂傳》。蘇軾問他母親:「我如果是範滂,母親肯讓我去赴死麼?」他的母親回答說道:「你若能為範滂,我就不能如範滂的母親麼?」千秋萬載之下,兩漢士子的風骨還在磨礪著後世之人。「孰謂公死?凜凜如生」。

2,陳寔的經歷和陳氏多出長壽。

陳寔的經歷引自《後漢書?陳寔傳》,他整體的經歷就是如此,不過史書中只有寥寥數語,對縣吏楊某為何在他從太學後歸來後只因一個「懷疑」就逮捕他,以及為何他在任郡督郵後又任西門亭長等等都沒有說明原因,書中所言,多為揣測。

「陳寔的祖、父皆高齡」之言也是史無記載,小說家言而已。不過,陳家的確多長壽,陳寔享年八十四,他的兒子陳紀享年七十一。陳群卒在237年,有說他是生在165年,如此則享年七十二歲。人生七十古來稀,祖孫三代都是高壽。

3,阿翁。

對祖父的稱呼有很多,祖父、太公、太父、大父、王父、公、阿翁等等。

《世說新語》裡記載了一個和祖、父、孫三代間的趣事。張憑的祖父張鎮有一次對張憑的父親說:「我不如汝。」憑父未解所以。張鎮說:「汝有佳兒」。張憑當時才幾歲,聽了後很不高興,斂手說道:「阿翁詎宜以子戲父?」——「爺爺,你怎麼能拿我來調戲我的父親」?張鎮的這個玩笑合適與否姑且不言,但從張憑的表現倒是可以看出張鎮的話也許說得不錯。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蟻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