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延攬勇士(下)

宣博點頭說道:「正該如此。我也不耽誤你了,你快回家去罷。」

時尚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再拜而起,倒退出堂,在門口穿上鞋,告辭歸家。

堂上除了宣博,還有他的兒子宣鹹、族侄宣康以及李博、史諾、王承等諸弟子在。除了王承外,諸人多滿面豔羨。

宣博瞧見了他們的表情,說道:「嚴子云:‘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祈畜乎樊中’,斯豈荀君之方乎?荀君放著自家的家世不用,主動請出,外任野亭之長,不足半年,升任有秩。他這是要靠著自己的能力闖出一條路啊!……,前次他捕滅第三氏,子云(王承)說他亂法好殺,方才聽明德講他在田間斷案之事,他又哪裡亂法好殺了?如果真的是亂法好殺,又豈會恕受贓的亭長而不究,又豈會以春秋經義決獄?……,唉,燕雀不知鴻鵠之志。」

——嚴子,即莊子。漢人為避明帝之諱,改「莊」為「嚴」。「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祈畜乎樊中」的意思是:沼澤上的野雞十步才能吃到一口食物,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他絲毫不會祈求被蓄養在樊籠中。莊子的本意是說「逍遙」,放到宣博這裡卻變成了誇讚荀貞腳踏實地、自力更生。這也是他第一次在門生弟子們面前正式地誇讚荀貞。

早前在討論荀貞誅滅第三氏是對是錯時,王承是最堅決反對的,此時聽老師將他比作「燕雀」,滿臉通紅,梗著脖子,亢聲說道:「燕雀固不知鴻鵠之志,鴻鵠又豈知燕雀之志?承雖燕雀,不慕鴻鵠。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在宣博門下年紀最小,才幹最高,本就性格耿直,又剛加冠不久,年少氣盛。眾人聽了他的話,再看他掙紅了滿臉的模樣,滿堂失笑。

宣博也笑了起來,說道:「子云,我門下諸弟子中,你年紀最少,諸生卻都認為你才華第一。你固然很有才華,但卻少了幾分歷練。」

王承畢竟不敢和老師頂嘴,雖然不服,也不再說話了,悶悶地坐在邊兒上,心道:「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做人當秉道而行,怎麼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我當然知道荀君先捏造罪名、誅滅第三氏,今又用經義斷獄、宣示仁德的目的是為了什麼,不外乎是為了在鄉中豎立威恩而已。他的目的我能理解,但他這樣的做法我絕不贊同!先生一直教我等要做一個‘君子儒’,今兒個卻怎麼對荀君這樣一個‘小人儒’如此稱讚?」百思不得其解。

宣鹹嘖嘖說道:「明德真是走運,剛辭了裡監門,便被荀君看中,舉為鄉佐,可謂一躍成龍了。」開玩笑似的對宣康、李博、史諾說道,「上次拜見荀君,咱們可是和明德一塊兒去的。如今荀君舉薦了明德為本鄉鄉佐,你們說,要是有了機會,他會不會也舉薦咱們?」

李博本也是不贊成荀貞亂法誅滅第三氏的,但為了出仕,之前還是奉老師之命,與時尚等去拜見了荀貞。再見過荀貞後,他一改對荀貞的惡劣印象,徹底拜倒在了荀貞「雍容優雅、博聞多識」的大家子弟的風度下。此時見時尚「一躍過龍門」,要說他沒點想法是不可能的,不過到底他在宣博門下年紀最長,四十多歲了,不會像王承一樣把心思都流露出來,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兩漢沒有科舉,出仕全憑舉薦,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寒門子弟要想出仕,那是難之又難,「郡縣椽吏並出豪家」。鄉佐雖僅斗食,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但在鄉中的位次僅比鄉有秩(薔夫)低,在他們這些「寒士」的眼中已經是個很不錯的起點了。

宣康、史諾兩人不然,就像大多數銳意進取的漢人一樣,他們絲毫不掩飾內心對功名的熱望,齊聲說道:「丈夫處事,若不能紆青拖紫,牧大州郡,亦當帶丈六黑綬、佩黑犀角印,出入寺舍,威儀赫赫,為百里之宰!如此,方不枉天地生我,父母養我,恩師教我。」太守兩千石,縣令千石。如果當不上兩千石的太守,至少也要做一做執掌百里之地的縣令。

連宣鹹、李博在內,諸人皆下定決心:「從今以後,要多登荀君之門,要常去拜見。」

宣博自然是希望弟子們能有出息、能有成就的,欣慰地撫須而笑。唯獨王承,獨坐一隅,鬱鬱寡歡,似與眾人格格不入。

……

時尚回到家中,正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外敲門。

他推門出院,見是許仲:「君卿?你怎麼來了?」

許仲取出一塊金餅,遞給他:「君方上任,俸祿要到下個月才能發。荀君特令我以此相贈,以安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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