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授業者為弟子,轉向傳受者為門生」。弟子是親傳,門生是再傳。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當門下弟子多時,做不到每一個都親自面授,便只能再由弟子來代師授課。大儒鄭玄最初投學拜入馬融門下後就是「門生」,三年沒有見過老師的面,只能聽其弟子轉相授業。
荀貞嘖嘖稱奇。他對宣博的瞭解只限於其人經歷,對其學問並不清楚,既然碰上了他門下的門生,便決定和這裡監門多聊幾句,問道:「你在宣父門下都學了什麼?」
「父從師陽翟郭氏,精通《小杜律》。小人首學者便是此律。」
《小杜律》是陽翟郭氏的家傳。所謂「小杜」,是和「大杜」相區分的。前漢武帝時杜周、杜延年父子先後任廷尉、御史大夫,皆明習法律,時人稱杜周為大杜,杜延年為小杜。此父子二人皆有律學傳世,杜周所傳是《大杜律》,杜延年所傳即《小杜律》。
「律」和「令」雖並稱「律令」,但並不相同,是兩種不同的法典。「律」是禁止法,是對犯人的懲戒法,是刑罰法典;「令」是命令法,是行政法,是非刑罰法典。和「令」相比,「律」的權威性更高,更絕對,穩定性也較好,不容易變。
「律令」雖是面對全天下人而定下的行為規範,但「律令」本身不會執法,執法者人也。是人就有不同,或寬仁、或嚴苛,「治獄有寬嚴」,即所謂「罪同而論議」。同一個罪行,所欲活就「附生議」,所欲陷就「予死比」。律令的比附解釋不同,傳習便呈現分歧,遂有「章句」。
「章句」即「離章析句,求義明理」,本是讀書人閱讀古籍的一種分析方法,如《春秋》有《公羊章句》、《穀梁章句》。借用到律學上,便出現了律章句,採用訓詁學的方法分析漢律,闡發法制,《大杜律》和《小杜律》就是這樣產生的。
漢承秦制。有漢以來,對律法非常重視,前漢武帝「外儒而內法」,宣帝認為「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不可「純任德教,用周政」。入本朝以來,雖儒家的學說被傳播得越來越廣泛,但律法的地位仍十分重要,許多的律法名家都世代以明律法而出仕高官。
特別潁川這個地方,春秋屬鄭,後歸韓,又成為韓國的都城和主要勢力範圍,從鄭國時的子產鑄刑書、立法制,到申不害在韓國的變法,再到韓非集發家思想之大成,又及漢初的郡人賈山、晁錯、韓安國等極力推崇刑名法術,從而形成了「高仕宦,好文法」的社會風氣,不少家族都是世代習律,陽翟郭氏、長社鍾氏便是其中翹楚。
也因受這風氣的影響,潁陰荀氏雖是儒門,是以儒學傳家的,但當年荀貞從荀衢讀書時,也學過律法,讀過《大杜律》、《小杜律》,雖談不上精研,只是泛讀,但對其也大略瞭解,當下隨便舉了個案例,讓這裡監門來按《小杜律》來分析斷案。
裡監門稍一思考,侃侃回答,雖無新意,但斷案本就不需出新,只要中規中距、公正平允就行。荀貞越發驚歎,又問道:「《小杜律》之外,你還學了什麼?」
「父亦通《詩》,擅隸。小人皆有學習。」
「噢?你學過《詩》?我且再考你一考,‘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何篇?是何意也?」
「出自《衛風》,意為淇水曲處,綠竹美盛。謙謙的君子在這裡努力苦讀,提高自己的修養,就像切磋琢磨骨角玉石一樣。」裡監門說完了,下拜謝道,「謝君勉勵!……,小人以微蔑斗筲之身,能得良師,幸甚至哉!必從君言,如此君子,如切如磋。」
荀貞笑道:「我以美言贈你,你不可沒有回報,以何報之?」
「君下車伊始,先拜三老,其德也高,小人無以為報,願君能早日‘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也是出自《詩經》,本意是形容鄉野賢士的。裡監門用在此處,明顯是善禱善頌,祝願荀貞能早日名揚天下,升遷府臺。
荀貞哈哈一笑,點了點他,說道:「你這是在祝福我?還是在告訴我,你的老師是鄉野大賢?好一個一語雙關。……,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時尚。」
「時尚?」荀貞嘿然,心道,「這名字起得好。」笑道,「你頭前帶路,引我去拜訪汝師。」隨在裡監門後,入了里門,往裡中走,他暗自想道:「一個門生就有此等學識,那麼那‘十弟子’又是什麼樣的人呢?……,宣博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
1,三老和祭祀。
祭祀本就和宗族有關,戰國時「西門豹治鄴」便是一個生動的例子。
「魏文侯時,西門豹為鄴令。豹往到鄴,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長老曰:‘苦為河伯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
三老不是祭祀的主持,但是卻能因祭祀而徵收賦稅。不過在兩漢,這個情況有了變化。從西漢開始,一再限制三老的權力,雖依然尊崇之,但實際上卻將其單純地定位在了「教化」的角色上,再無任何實權。不過,仍保留了其參與祭祀的地位。
2,孝弟、力田。
此兩職之設始自高後,「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到文帝時,改為在地方按照戶口設定,使其走下了廟堂,深入了民間,更好地將教化工作落實到帝國的每一寸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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