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片刻,還是剛才那句話,說道:「文若其才勝我百倍。雛鳳之評,精妙恰當。……,只是請教秦君,縣君因何以為我能行千里呢?」旁觀者明,既然縣令朱敞說出了這個評價,他也很想知道原因是什麼。換而言之,他也很想知道在別人的眼中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椽吏胡勉當時亦有此問。縣君答道:‘貞之治境三月,一亭晏然,聲威遠播,使高素折腰,令群盜不敢犯’,非有幹才且腳踏實地者不能如此,故吾知他雖身重,卻能行千里。……,椽吏胡勉又說道:‘設若以此論之,文若有王佐才,區區十里之宰,一亭之治,何足掛齒’!縣君答道:‘文若固有此才,但是文若會肯去做這一個亭長麼’?故吾知其為雛鳳,非梧桐不棲。」
朱敞的言外之意,荀貞和荀彧兩個人相比,一個濁重,能腳踏實地;一個清高,如鳳翔九天。
荀貞回味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朱敞的這兩句評點很有道理,當下說道:「良禽擇木而棲。文若志存高遠,我所不及。」
儘管在朱敞的眼中,他還是不如荀彧,但這個評價不算低了。
在士子們視名聲如性命的當代,他一箇中人之資,能夠得到這樣一個「好評」已該知足了。潁川郡人文薈萃,潁陰縣賢人輩出,來這裡當縣令的人都是士族出身。朱敞雖非名士,對人物的點評也遠不如汝南許氏兄弟,可以一言使人天下知,一言使人海內棄,但也是有點分量的,至少等這幾句話傳出去後,潁陰縣裡的人就會對荀貞有一個更高一層的觀感了。
秦幹說道:「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
「秦君請講。」
「縣君早有意擢君為門下主記,此次聞君之功後,更是要當場傳檄,但是謝武卻說,君之志向不在縣廷,而在鄉野。荀君,你有這樣的才幹,卻為何就是不肯在縣中為吏呢?」
這個問題,荀衢問過、縣令朱敞問過、謝武問過,幾乎每個人都不能理解。荀貞解釋得都快煩了,但是又不能不解釋,他恭謹地說道:「縣君既以為貞為乳虎,那麼請問秦君,可曾見過有虎不願放縱山林,卻願困於柙中的麼?」
秦幹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此真妙答!待吾回到縣中後,必恭喜縣君:今我潁陰有一臥虎矣!」堂外日頭西移,時辰不早,他起身告辭,說道,「君且耐心等待,多則四五日,少則兩三日,等郡中的批覆下來,購賞賜下,你便可纏錢上任,嗷嘯山林了!」
荀貞把他送出亭外。
秦幹上了軺車,待要走,忽然以手撫額,說道:「只顧與君敘談,險些忘了一事!」
「何事?」
「漢家律法,生擒賊一人,或斬賊二人,拜爵一級。你們前夜總共斬殺了十五個賊人,生擒了三人。殺賊者是誰,擒賊者是誰,你列一個表,寫好了送到寺中,方便論功行賞。」秦幹是門下賊曹,若是單純為傳達縣君的嘉獎不需他來,派他來正是為了此事。
他笑問荀貞,說道:「荀君加冠不久,對麼?」
「是的。」
「近三十年來,只有當今天子登基之時,在建寧元年曾賜天下民爵。荀君如今的爵位應該是公士吧?」建寧元年是十三年前,當時荀貞只有七八歲,託天子登基之福,得到了平生的第一個爵位。他回答道:「是的。」
「前夜殺賊,君功最偉,只最後生擒的那三個賊人便足夠使君拜爵一級,升為上造了!」
雖說有漢以來,因為多次賜天下民爵的緣故,——不說前漢,只從本朝建武三年的第一次賜爵開始,至今一百五十四年間已總計賜爵三十四次,平均不到五年一次,並且這其中有時候還不止是賜爵一級,往往一次就賜爵兩級、三級,爵位早已不如前秦時珍貴,但對黔首百姓來說,爵位高一點還是很有好處的,比如可以用來減免刑法、減輕徭役、提高地位、優先多得國家賜予之田宅等等。
不過,荀貞是「有所圖」的人,連那百萬錢財都不重視,自然更不會把這點爵位看在眼裡。他說道:「前夜之事,多賴亭部鄉民出力。貞已得縣君舉薦拔擢,怎麼好意思再領取爵位呢?」
「噢?……。」秦幹扶住車軾,傾身問道,「你什麼意思?」
「貞決定將爵位與縣君今番賜下的五萬賞錢一併讓給別人。」
按照律法的規定,多人共捕賊,可以把自己該得的獎賞讓給別人。荀貞的這個決定雖然出人意料,但卻也是合乎律法的。秦幹忍不住拍打車軾,讚道:「荀君之德,吾未曾見!」
——
1,購賞。
《居延漢簡》中一例:「群輩賊殺吏卒毋大爽,宜以時伏誅,願設購賞,有能捕斬……渠率一人,購錢十萬,黨與五萬」。
2,賜爵。
按日人西嶋定生之研究,兩漢的賜爵是面向全體編戶良民男子,並且「民爵賜予是對小男亦即十四歲以下男子即已實行」的。——《中國古代帝國的形成與結構——二十等爵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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