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后的臉色又變得鄭重起來:「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如此嗎,哪有什麼事都順心如意的,本宮有幾句話倒是想和你吩咐,太康公主也要隨你去廉州,這一去,本宮放心不下,到了廉州,你要多多順著她一些才是,她有時候小孩兒心性,確實不似大家閨秀,可是你這做丈夫的,可不要怪她。」
柳乘風苦笑道:「是,是。」
張皇后又道:「還有一件事,你想必也知道,皇上現在病重,只怕時日已經無多了,御醫們如今都說皇上再難熬過今年,哎……」張皇后愁眉不展,鬱鬱不樂地道:「這些時日,本宮會很忙,許多事還要託付給你,外朝那邊要人照看,內宮這邊也得有人拿主意,所以這幾日你日夜待命,隨時聽本宮傳召。太子頑劣,將來做了皇帝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將來你又要離京,沒了你在,太子就更難有人約束了,你這幾日和太子多親近,多說一些道理。」
張皇后似乎還想吩咐,可是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顯得更是情緒低落。
越是這個時候,在官面上絕對沒有人敢提及皇上就要駕鶴西去,太子即將要登基的。這畢竟有些忌諱,若是被別人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巴望著皇上去世呢。
所以此時這些知道些內情的,對這件事都有忌諱,而張皇后直截了當地把這件事擺在檯面上來對柳乘風說,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自也是把柳乘風當作了自己人,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口忌。
柳乘風的表情也很是凝重,說實在話,今日的張皇后很難再看到她平日那種恬靜端莊的樣子,莫說是人憔悴了,便是說話也失了許多條理,柳乘風可以看出,張皇后此時方寸已經大亂,她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是想尋個人站出來分擔而已。
柳乘風深吸一口氣道:「娘娘放心,若是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這宮裡不比宮外頭,沒幾個親近的人張羅是不成的,微臣隨時候命便是。」
張皇后嫣然一笑,道:「那便好,但願一切順利吧,是了,你去見皇上吧,本宮已經熬了許久,也該去歇一歇了,好好陪著皇上說說話,他雖然口裡不說,其實心裡也盼著你能回京,你遠在江西,他怕見不到你,還有許多事想要吩咐你呢。」
柳乘風行了個禮,隨即便由人領著進入了寢臥。
寢臥裡頭檀香嫋嫋,卻又夾雜著幾分草藥的氣息,病榻上傳出急劇的咳嗽,太監們慌亂地要去收拾,柳乘風快步上前幾步出現在榻前,接過一個太監手裡的溼巾,隨即將已是被人扶起的朱佑樘攙住,用溼巾擦拭了朱佑樘唇邊的汙垢。
朱佑樘沒有說話,大口地喘著粗氣,待柳乘風把溼巾交還給身邊的太監,朱佑樘才笑了笑道:「朕這個樣子很狼狽吧?到了這個時候,朕才知道,朕也只是凡人,受命於天也好,真命龍子也罷,也有生老病死,也有病痛纏身。」
柳乘風微微一笑,道:「有德便是不凡,古時的賢人又何嘗沒有生老病死?可是後世的人人人膜拜,並不覺得他們有了病痛就與凡人無異了。皇上又不是仙人,自然也有病痛,可是皇上是有大德的人,天下人都受過皇上的恩惠,弘治朝也是大明最興盛和安定的時代之一,單憑這些,陛下已經不凡了。」
朱佑樘的臉上染了一層紅暈,被柳乘風這般一說,也是振作了精神,用驕傲的口吻道:「不錯,朕這一輩子或許與凡人無異,為政時也有許多疏忽之處,可是朕問心無愧,也還算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蒼生。」
柳乘風笑吟吟地道:「陛下聖明,只此一件事就是凡人所不能企及了,微臣以為,農人要務好農不難,工匠要做好工也不難,讀書人要用功讀書也不是難事,可是做官的能做個好官就難了,可要是天子能做個聖明之君那便是難上加難。這是因為農人不能務好農便有捱餓之虞,工匠做不好工就有窮困之害,而官員處處都是誘惑,想要抵消這些誘惑,而持著自己的本心去施政則需要極高的操守了。至於天子……」柳乘風嘆了口氣,道:「天子享萬民供奉,美酒、美色任他摘取,又無人管束,隨時可以恣意胡為,可是要做一個好皇帝,就必須抵抗美色酒氣的誘惑,陛下想想看,這世上有幾人能做到?而陛下之所以聖明,其實在微臣看來並非是因為天資有多聰敏,而在於陛下在這美色和酒氣面前能保持自己的本心,舍玩樂而勤政務,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陛下這般的?」
柳乘風的一番話,讓朱佑樘聽得連連點頭,不知不覺,連病痛也像是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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