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粉身碎骨也不後悔
傍晚,暮色四合,橋欄杆行的各色花燈亮起。一時間,橋廊五光十色橫跨在河水上,水上燈橋水下影,映襯得十分好看。
夏水希腳步虛浮地走著,一輛六開門的黑色房車以緩慢的速度跟在她身後,她停下後,房車在距離她五米遠的地方停下。
上午在醫院的時候,風夜炫居然終止了與夏水希的書童合約,她自由了。只要過了這座橋,搭上開往「拉羅拉」小鎮的班車,可以很快見到思念的李叔叔和李阿姨,應該是很高興才對,為什麼現在如此壓抑難過?!
天色漸暗,天空裡翻滾著火紅的雲朵,五彩燈光照著大地。一切事物都靜靜的,長長的橋廊上,只有靜默的房車和靠著橋欄歇氣的夏水希。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響起車門開啟的聲音,成淡星從駕駛座裡走了下來——
黃昏的餘暉染上他白皙的面頰,修長的身段被勾勒出漂亮的剪影,就像一幅美麗的畫!
欄杆邊,夏水希揉著走痛的腳,站起來背對著他的說道:「不要再跟著我了。」她的聲音顫顫的,有掩飾不住的難過,「你不是說,已經感到疲倦,不想再嘗試獲得我的諒解了嗎?既然這樣,為什麼要跟著我?」
「對不起,我……」成淡星嘴唇蒼白。他看著她,眼神里的憂傷像六月的雨,輕盈微弱,卻依然可以在空中劃下足夠深的痕跡,「你要去哪裡?」
「去屬於我的地方。」
「屬於你的地方,是哪裡?」
「除一我要去的地方,都是天堂。」閉上眼,夏水希繼續抬腳朝前走去,「而你,是屬於天堂的!」
「夏、水、希。」
沒走多久,成淡星一字一頓地叫住她,宣誓般地說道:「我不會再允許你離開了。如果你走出獨木橋,我會陪你,下面是萬丈深淵,你拉著我的手就不會掉下去,要是你置我不顧,我摔下懸崖,即使粉身碎骨也產後悔」
夏水希的心重重一顫!腳步停滯了一下很快又連線上去,一顆碩大的眼淚,在好眨眼的瞬間,毫無預警地砸落下去。
在她的面前,架著一座通往幸福天堂的玻璃天梯。媽媽、李叔叔、李阿姨,都在天堂之上微笑著俯視她。她一邊上去,身後的階梯一邊消失。她踏上的是一座只能前進不能退後的梯子。儘管她知道成淡星就站在她的身後,可是她無法回到他身邊……
「夏、水、希——」成淡星絕望的聲音在身後掙扎,「你真的決定丟下我嗎?」
夏水希在些無力地擦去眼角的淚,打算向成淡星作最後的告別,卻在回頭的剎那怔住了——高高的欄杆上,成淡星站在那裡,落日盛開在他身後,他整個人都陷在血紅的殘陽之間!
此時,就像電影慢鏡頭,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向後倒去。風吹得他的襯衣沙沙作響,他的身體,輕飄飄如同墜落的花瓣——
夏水希渾身血液倒湧,喉嚨像被一隻大掌死死地扼住,拼命張大了嘴,去說不出一句話。
「如果;置我於不顧,我摔下懸崖,即使粉身碎骨也不後悔……」
淡星哥,淡星哥!淡星哥……
「淡星哥——」在夏水希淒厲喊出聲的那刻,成淡星迅速從橋欄上墜落直去。
夏水希的世界轟然爆炸!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橋欄表情呆洩,眼神迷茫。下一秒,她清醒過來,瘋狂朝前跑,眼淚無法剋制地湧出眼眶。她哭喊著朝橋欄邊跑去,由於跑得術急踉蹌著跌倒,趕緊爬起來繼續朝前跑。
心跳停止了,流動的血液停止了,思維也停止了……傷心鋪天地蔓延。
她滿臉淚水地跑到橋欄邊,探著身子朝下面看去,然後在看見眼前的情形時呆住——
在橋欄底下有一排種滿雙生花的花,此時成淡星全身沾滿了花瓣坐在花裡。他仰頭,夏水希含滿淚水的臉倒映在他的眼瞳裡。他黑如寶石的眼瞳,驚奇地閃啊閃,閃啊閃,閃得讓人忘記了如何呼吸。
「希希……」
夕陽跳躍在他的臉上,他朝她伸手,沉鬱的眼神覆蓋上溫柔:「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對不對?」
夏水希吊在半空的心落了下來。
「嗚——」前一刻的驚嚇讓她剋制不住地哭出聲音。她後怕地哭著,肩膀輕輕顫動,她整張臉都是淚,大大的眼睛飽含淚水,眼底還殘留著沒有散去的恐慌。
就在成淡星的手指觸碰到她臉頰的剎那,她別開臉,大力擦掉淚水,轉身過去:「再見。」當她走到第五步時,身後忽然響起「撲通」的淚水,聲音浩大劇烈,像一枚堅硬的子彈,筆直射向她的胸口。
黃昏漸漸黑夜代替,橋廊燈火通明,五光十色的燈倒映在水面上,漆黑的天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亮起了星星,明亮的星星和燈光在河面上閃爍。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河水漆黑,像一張黑色的大口,將成淡星整個吞沒,連一絲掙扎的漣漪都沒有。夏水希腦子空白,飛快地躍過橋欄跳下花,沒有任何思考地縱身跳進河裡——
木頭對火說:抱我。於是木頭幸福地消失了。火哭了,火也滅了。人們常問幸福在哪?其實,只要心愛的人陪伴。
2.將靈魂交給地獄
「我已經及時派人救下了皇太子和藍小姐,現在他們開車通往皇室住宅的途中。二皇子,請問我們還需要繼續跟蹤下去嗎?」
「滾。」伴隨著一聲嘶吼,手機被狠狠砸在地上。
風夜炫將頭抵在落地窗冰涼的玻璃上。
房間裡沒有開燈,黑暗中的玻璃幻化成一面暗沉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他的影子,真實得就像一體兩面的兩個人。他仰頭,將手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酒從咽喉落下去,火辣辣地將他的胃燙出一個窟窿那麼大的洞。
他靠著玻璃滑坐在地,思緒漸漸混亂,像有幾千萬臺轟炸機在隆隆轟鳴著——
「風皇子是很脆弱的孩子哦,由於他的體質特殊,受傷後無法自己止血,大家都要小心照顧他、保護他,像呵護稚嫩的幼苗一樣,不能讓他受一點點傷害,知道了嗎?」幼稚園時,老師摸著小夜炫的頭,向同班小小的孩子們說道。
……
「對不起,媽媽說,你是個玻璃娃娃,輕輕一碰就會摔碎!我不能和你玩,怕會不小心傷到你。」抱著皮球的同班小男孩朝小夜炫搖搖頭,跑進操場裡,融入一群男孩之間。
……
「夜炫,不論發生什麼,媽媽都會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將來你會成為:丁斯香蘭"國的王,最強大的王,你不是脆弱的……不要哭,你不是脆弱的。」媽媽輕輕將小夜炫腮邊的淚水拭去,幫他把被子掖好,"睡吧."
……
「小皇子的身體就好比是一個盛著水的玻璃瓶,如果不小心劃破瓶壁,水就會源源不斷地從洞口流出.不會凝固,不會癒合傷疤.他是個脆弱的孩子,如果保護不慎,很輕易就會……"王醫師停頓了一下,望著不停擦淚的風媽媽,表情凝重,「將‘丁斯香蘭’國的未來交給他,恐怕並不適合……"
……
「炫,伯母之所以會將你有血友病的事告訴我,是希望我能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保護好你.她那麼愛你,不希望你出事。」女孩飛快地跑上前,拽住臉色陰沉的風夜炫的胳膊,「既然我們是戀人關係,為什麼我不可以保護你,為什麼不可以?」
……
真的受夠了!每個人都將他當雪人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不可以做劇烈運動,不可以觸碰尖銳東西,不可以去隨心所欲的地方.身邊佈滿了監視他的眼線,還有無數雙嘲笑或同情的眼睛.就彷彿在他心裡懸著一顆定時炸彈,不停嚓嚓響著,提醒他:你很脆弱!你很脆弱!你很脆弱……一旦他離開了那些看護他的視線,就等於他一隻腳踏進了死亡之門,他的生命也許會在未知下一秒結束。
與其做一隻困在牢籠裡的小鳥,寂寞地成長,寂寞地等待死亡……不如將靈魂交給地獄,在死之前享受藍天白雲的美麗。
可是為什麼,他遇見她……那個眼底紛揚著花瓣、為了家人幸福可以犧牲自己的女孩;那個倔強地說要做能被他抱住的樹、微笑著教會他如何去愛人的女孩……
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駐紮在他的心間。
「茜茜……」
喉頭上下滾動著,他模糊而沙啞地叫出那個令他心臟疼痛的名字來:
「藍茜茜……」
眼前反反覆覆晃動著她的身影,笑著的、哭著的、傷心的、快樂的……不!他才不會喜歡她!不會!
寧願沒有愛沒有任何牽掛地玩樂人生,在該離開的時候瀟灑拋棄這個世界!
瞪視著玻璃裡映著的和他一模一樣的影子,伸出手去觸碰那個他永遠都觸碰不到的影子,他們的手指在光明與黑暗的結果邊緣輕輕觸碰……猶如黑暗與光明,真實與虛幻。他伸出的是右手,鏡子裡的那個他是左手,他們的掌心慢慢合在一起……他們,都是不能長久的紀象!
嘶吼一聲,他操起離他最近的一張椅子朝落地窗砸去——從上空俯視皇室住宅——玻璃牆壁透出五顏六色的燈光,加上外側出的反光照明,看起來金碧輝煌!在纏滿五彩燈光的白樺林附近,有一座美如仙境的空中花園。
乾淨的臺階,一排排通向頂層花園,拾級而上,眼前視線開闊:長椅、立式燈柱、假山、玻璃花房。翠綠的草坪,綴滿白的黃藍的紅的小花,踩上去軟軟的,深呼吸,幽幽花香沁人心脾。
這是一個盛開幸福的地方。
夏水希推門進去,走到立在玻璃花房上中央的二腳鋼琴前,坐下。
十指在琴鍵上行雲流水地跳躍,在她合上眼瞼的瞬間,周圍急速發生變化——修長的十指縮短,身體也漸漸地變小,身上的白棉布裙子變成四方領的水手製服,身後還揹著大大的白色雙肓包。
她已經完全是十二歲的夏水希模樣,依舊扎著簡單的馬尾辮,一張臉乾淨白暫,配著精緻絕美的五官。蝴蝶繞著她身邊飛舞,彷彿被音樂吸引,停留在她彈琴的指尖上。忽然另一雙手加入進來,十三歲成淡星在她身邊坐下。他穿著白色的小西裝,氣宇軒昂帥氣非凡。
兩個並肩坐在三腳鋼琴前,兩雙手在黑白琴鍵上歡快跳躍。微笑著側臉,她看見他一臉幸福的表情,於是她的眼神也變得溫柔、幸福……鋼琴完美重合的弧線,飛速跳動著的琴鍵,音符水流般在玻璃花房裡流淌,瀉了一地的晶瑩,最後一個音符在空中消散,彷彿還有淡淡的餘音縈繞在耳邊。
夏水希收回手,嘴角噙著迷人微笑,睫毛羽翼般振動一下,眼瞪掀開——
眼前,一切事物又回到了十五歲的現在。她側頭,看見身邊的成淡星,他的手正好默契地離開琴鍵,冷峻帥氣的面孔朝地望了過來。
那雙眼睛,黝黑深邃,卻明亮如陽光傾瀉下的天空。
「你知道幸福是什麼感覺嗎?」他的手伸過來,輕盈地托起夏水希的面龐,「我現在,好幸福。」他輕輕揚起嘴角,笑容像羽毛輕盈潔白。
夏水希的眼睛立即溼潤起來。
「只要能讓我每天看見你……」他喉嚨壓抑地滾動了一下,「聽你說話,彈琴,或者遠遠地,見你微笑一下都好。」大大的手掌,手裡溫暖,將她小小的臉龐裹在手心裡,「求你,留下來,不要走。」
「笨蛋……」夏水希眼睛越來越溼,「成淡星,笨蛋!為什麼要跳下去,為什麼明明會游泳,卻不掙扎呢……」如果剛剛不是人及時發現他們,及時將他們救下,也許現在,他們都無法再看見彼此了。」
「我會游泳,可如果你不見了,我會忘記自己會游泳。」燈光下,成淡星英俊的側臉像王子浮雕,「忘記自己可以思考,忘記自己可以看見前面的路,忘記自己存在這個世界……因為不想忘記你,整個腦海裡都是你,只好忘記其他的一切……」
他輕輕抬手,手指撫上夏水希的腦門,另一隻手摸向自己的:「從這個太陽穴到那個太陽穴,相隔最多十釐米,可是,從一個太陽系到另一個太陽系,卻一生都不知道它的距離。」他眼睛明亮地望著她,聲音裡全是隱藏不住的壓抑和痛楚,「希希,我們穿越的是一生的距離,不要讓距離變得更遙遠了……」
夏水希心臟猛地一痛,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般:「嗯……」她用力點點頭,眼角旋著淚,「嗯!」
花房外夜色深沉,星星調皮眨動眼睛。花房裡紫藤正開花,一架子奪人眼球的紫,淡淡花香纏綿纏綿綿而來,彩燈在夜裡閃爍著迷離的光芒。
他輕輕地將她擁進懷裡。
我們在一起。淡星哥,我要我們在一起。
3.藍茜茜,加油
那之後的一個星期裡,都是陽光燦爛的晴天。
這個明媚的早晨,陽光均勻地灑在皇家學院的每個角落,還未散盡的一絲震霧在空中漂泊不定地轉移。此時,在操場中央搭建了一個監時舞臺。
紅色的地毯鋪延開來,舞臺邊熒光鮮花布置,過道有一個心形羽毛大拱門。舞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舞臺左手邊坐著一排評委。隨著清脆悅耳的鋼琴聲響起,舞臺上,紅色簾幕緩緩拉開——
我要做一個小木偶,
穿梭在自由的鋼琴琴鍵上,
跟著賦有生命的音符,
不停地旋轉,我就是小木偶……
當夏水希跳著輕盈的歡快舞步,魔術般地將舞蹈化作絢麗多彩的櫻花出現在舞臺上時,舞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喊。
男生們快要瘋狂了。
音樂悠然飄飛,夏水希一襲純白的芭蕾裝束,踮著腳尖,像從童話裡走出來的公主。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向她的花瓣,片片緋紅如輕雲,又像紛飛飄垂的紅霧。
她踮著腳尖輕盈跳著,彷彿踮著腳尖跳在軟綿綿的雲朵之上。
黑白,琴鍵上我飛舞;
快樂,自動開啟地圖;
有你,世界就有幸福;
夢通往聖堂的路。
芭蕾,和你跳雙人舞;
擁抱,此刻就不孤獨;
紅毯是教堂的路,愛是你的禮物……痴迷了……
男生們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畫面,他們血液倒流,耳膜嗡嗡作響。女生們則驚羨地瞪大了眼睛,無法用任何詞語形容此刻的震驚——
「聽說半個月後的國慶大典,附近島國的外交大使甚至‘丁斯香蘭’國的流晨星皇子,都會來參加!到時候有學院裡安排的表演……」其中一個戴眼睛的女生小聲嘀咕著,「我看這個藍茜茜,八成是勾引了二皇子還嫌不夠,想在國慶大典的表演裡獻媚!」
「是嗎?可是……」站在眼鏡女孩身邊的矮個子女生,踮著腳尖痴迷地看著舞臺,「可是她跳得很好,舞跳得比所有參賽選手都要美……呵呵,好羨慕哦!」
「話是這樣說啦,可是她搶了二皇子,我……真想捏死她……」眼鏡女孩不高興的咂嘴,瞄了一眼舞臺,眼瞳瞬間放大,再也無法挪開。
夏水希張開雙臂,優雅地比畫出一個圓弧,再踮起腳尖、抬腳,像轉上發條的音樂盒娃娃,輕盈地旋轉她的身體。有光影自地面流動向上,如水一般蜿蜒流過她的腳尖、腿、裙子和沉靜的面容。風輕拂著,白雲在蔚藍天空安謐移動,視野裡全是漂浮的花瓣和一雙靈動的腳輕盈地踩著細碎的陽光。
——她美的世界都停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