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醫安道全,號稱有扁鵲之才。被宋江喚來,替高俅把過脈,見一切如常,便認定他是受驚嚇過度,暫時昏厥。只需灌兩碗熱湯下去,過個一時三刻,便會醒來。宋江慌忙叫人端上熱湯,翹開高俅嘴巴,硬灌進去。一碗還沒灌完,那高俅身子突然一陣禁臠,張嘴哇哇大吐,弄得偌大一個忠義堂上,臭不可聞。
吐過之後,眼睛突然睜開,劈頭就是一句:「我可是到了閻羅殿了?剛才是孟婆湯?」
宋江見高俅醒來,懸著一顆心方才放下,賠著小心說道:「太尉大人,這裡是梁山忠義堂,不是閻羅殿。」高俅左看右看,宋江雖然黑,但也不像是陰曹閻君,以手加額,大感慶幸道:「皇天庇佑……」
那宋江本想留高俅在山上多住幾日,以便賣力討好,無奈高俅堅持要走,宋江又怕林沖等人再生事端。而且高俅指天發誓,回到京師就在天子面前進言,速速招安。宋江是個表面忠義,內心奸猾之人,使了一個小手段。留下了被俘的聞煥章,卻讓一百單八將中的蕭讓與樂和兩人隨高俅一道進京。然後大擺場面,吹吹打打送高俅下山。
高俅本是個轉面無恩的小人,一旦離了梁山,便趕往濟州城,收拾殘軍。讓眾節度使自領軍暫回,聽候呼叫,自己帶了眾將,領了三軍,往京城而去。那宋江於梁山泊上,日夜期盼,望穿秋水,不見回應。便與吳用商議,又遣燕青,戴宗兩人進京刺探訊息,相機行事。燕青上年元霄節時,曾在京城會過李師師,此番進京,就是想通過她,見到道君皇帝趙佶。
燕青與戴宗兩人,星夜兼程,不兩日到了汴京。卻見京城各種城門守衛森嚴,盤查過往客商,一問才知,殿帥府太尉傳下鈞旨,莫叫梁山細作混入城中。
「軍爺,我二人自小便在京城廝混,還盤查個甚?」燕青讓守門軍士不肯放行,故意拿話誆他。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高太尉抱病在家,不能理事。殿帥府衙門大小事務全由順平侯處理。前日王大人親自巡城,再三吩咐要小心行事,怎敢與你方便?速速開啟行李,不用廢話!」軍士持著長戟,硬要檢查。那燕戴二人行李之中,全是金銀珠寶,要送於李師師的,如何能讓他檢查?
兩人正作難時,走過來一個監門官,身上全副披掛,腰間挎把鬼頭刀。身後領三五個軍士,站在燕青兩人身前,細細打量。燕青見那門官兒年紀不大,估摸著也就二十左右,上前拱手道:「節級如何稱呼?」
「我姓鄭名僮,受殿帥府都管相公王鈺之命在此巡查。你是何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原來,鄭僮自從梁山回去以後,王鈺四處打點,替他謀了這一個差事。不過是暫且安身,日後再想辦法。
「小人姓張,汴京人士,一直在外行商,這才回鄉,還請節級通融則個。」燕青一邊說著,一邊就將一錠白花花的大銀往鄭僮衣袖裡塞。鄭僮裝作沒看見,收了銀子,卻冷笑道:「我看你不姓張,你姓燕!」
這一遭,就連燕青也唬得變了臉色。上次與柴大官進京,似乎就被那都管相公王鈺識破身份,現在又來,只怕要身陷此地。不如早早退去,免生事端。正與戴宗交換眼色,準備溜之大吉時,卻聽鄭僮大聲說道:「這兩個是在外行商的鄉人,不用盤查,放行。」
兩人一陣愕然,這才拜謝鄭僮,挑著行李進了京城。尋一家客棧住下,燕青自拿了金銀,投金環巷飄香閣而去。到了金環巷,燕青仍舊走了後門,卻見大門緊閉。這倒難不住他,張望四下無人,一個翻身落下牆去。上回李逵那廝火燒飄香閣,惹出天大的事端來,此時見這院子又修整一新,比原來還氣派。
「你是何人?怎麼進來的?」正張望時,忽聽一個女人喝道,尋聲一望,發現是上次接待自己的那位楊媽媽。
楊媽媽正站在庭院門口,似乎要進去找李師師,定睛一看,認出燕青來。嚇得失聲叫道:「你上回害我燒了房子,卻又來作甚?快快出去,否則我便叫官軍拿你!」燕青趕緊上前,從那包袱裡取出一大把黃白之物,遞於媽媽面前。自古老鴇哪有不愛錢的,楊媽媽見了那明晃晃的金銀,如何不動心,一把抓過來,嘴裡卻說道:「你如今又想幹什麼?若是還想見師師,卻是不行了。上次事件,惹得都管相公大發雷霆,險些把我老婆子拿去殿帥府衙門吃一百軍棍。」
燕青聽罷,笑了一聲,又抓出一把遞上。楊媽媽作難道:「偏偏你又如此誠心,叫老婆子好生為難。好罷,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只能讓你見上盞茶時分,再久就不行了。」燕青這才謝過,楊媽媽領著他到李師師門前,小心翼翼的敲門道:「女兒,女兒開門,有客到。」
屋裡一陣響動,不一陣李師師推開房門,見楊媽媽身後燕青,卻並不驚訝。轉身回屋裡坐下,楊媽媽對燕青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進去。燕青進得房來,再三對李師師參拜,說道:「上回連累花魁娘子燒了房子,張某實在過意不去。」
李師師端坐於桌前,卻拿一雙眼波流轉的眸子去盯他:「你這人好不懂事,騙了一回,還想騙二回。你倒真拿我這裡當那私娼妓館,張嘴便是胡話?」
燕青一愣,不知她指的是什麼意思,於是裝著疑惑的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李師師嬌哼一聲,腰肢一扭,正是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梟春風,風種萬種,讓人心神激盪。
「你真的姓張?沒有騙我?」李師師問道。
燕青一口咬定:「真的姓張,不敢相騙。」
「你欺我是女流之輩,如此好騙?你便是梁山泊燕青,上回那黑臉的矮漢子便是梁山匪首宋江,那一個白俊麵皮,幾縷短鬚的是柴進,黑毛大臉,放火燒屋的是李逵,如何,我說得對麼?」李師師一一點明,燕青心裡驚駭,不知她如何得知,眼見已經瞞不過去,將衣襬一掀,跪在地上,伏地哀告道:「花魁娘子法眼如炬,在下不敢再說胡話,實不相瞞,我正是燕青。娘子若說破我身份,送於官軍處置,則我梁山泊數萬人馬,小命休矣!」
李師師望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問道:「哦?這話怎麼說的?怎又扯上數萬人命?」
「前番朝廷招安梁山,不是我等存心造反,乃是天使不布朝廷恩德,一味的作威作福。後官家派太師蔡京領大軍親征,被我哥哥兩陣殺得大敗而歸。接著又是高殿帥領十三萬兵馬來剿,被我哥哥在水中連敗三陣,他自己也被捉上梁山,允諾回京之後於官家面前保奏招安,卻是一等二等不見訊息。梁山眾兄弟心裡焦急,才派燕青進京求救於花魁娘子。」
李師師聽了,嘖嘖稱讚道:「我那弟弟說你燕青是個忠心為主的好漢子,現在看來,果然不假。」
燕青知道李師師有個堂弟,便是那殿帥府都管相公王鈺,當今天下好大的名聲!此時聽李師師這麼說,心裡卻是捉摸不定,這王鈺是何方神聖,怎麼什麼事都知道?他是官家面前紅人,如今又是殿帥府主事官,何不趁這個機會,求李師師傳話與他,請他在天子面前進言?
正思索時,聽李師師問道:「你要我如何怎麼幫你?先起來說話,我消受不起。」
燕青心知李師師已經動了心,只消再說些好話,此事便是板上釘釘。心頭一喜,便站起身來,拱手說道:「若燕青有那等福分,不知娘子可否通融,讓燕青得見天顏?」
李師師心知自己與當今天子的事情,民間早有傳聞,也不必刻意隱瞞,便說道:「這個嘛,卻有些為難。自上次你們鬧了京城,我那在殿帥府作官的弟弟心繫姐姐安危,整日派些兵馬在這金環巷一帶巡邏。閒雜人等,誰敢靠近我這小院?你今天偷進來,只怕已讓我那兄弟曉得了,少頃便派兵拿你。」
燕青這才奉上金銀珠寶,再三懇求道:「非為燕青一人富貴,實則梁山數萬兄弟翹首以盼,請花魁娘子大發慈悲之心,梁山眾人感恩戴德,不敢相忘!」
李師師瞧也不瞧那堆黃白之物,盯著燕青半晌,突然笑道:「我聽人說,燕小乙是個伶俐的人,通曉音律,不知可否讓師師也見識一番?」
燕青聽她突然提起這茬,不知何意,卻又不便違逆她的意思。只得使出渾身本事,從李師師那裡取過瑤琴來,獻上一曲。時而高山流水,時而碧海潮生,一曲彈罷,李師師喝彩。又與他說了一陣閒話,話裡話外,都拿話挑逗於他。燕青是個聰明人,知道李師師是歡場花魁,群下之臣不計其數,可自己身負重任,豈能兒戲?於是裝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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