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素顏聽完這句話,反倒不驚了,臉上綻放出笑容,輕聲軟語的說道:「你要我笑,我笑就是了。」
「不會吧,這樣你也聽得出來?」王鈺大感驚奇。
「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老天爺憐憫我,讓我的耳朵特別靈。任何人的聲音,我只要聽過幾次,就一定記得,更不用說你……」話沒說完,頭又低了下去。王鈺心裡簡直樂得開了花,可那股高興勁兒還沒升到頭頂,譁,落下來了。
「走吧。」拉著童素顏的手,王鈺說道,連聲調也變了。童素顏何等細心,但只是聽到耳裡,並不多問。輕輕掙脫王鈺的手,只搭在他的手臂上,以免肌膚相親。兩人步出大殿,王鈺心裡有事,沉默不語,童素顏似乎也回憶起了往事,一言不發,兩人就這麼站著。
路過的香客,見這麼一對金童玉女似的年輕人傻站在那兒不說話,都不由得多看兩眼。
「我聽父親大人說,你得回了幽雲十六州,聖上龍顏大悅,封你為順平侯,還讓你到殿帥府任職,管著廣勇軍,是嗎?」破天荒第一遭,童素顏主動說話了。
「嗯,封了侯,加了官。」王鈺索然無味的哼著。心裡尋思這事兒怎麼跟素顏開口,以她的個性,肯定不會吵鬧,可自己就怕這個。你要是哭鬧一場也就好了,萬一來個「幽幽的嘆一口氣」,再來一個「兩顆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滑落」,那自己可就沒轍了。
「王鈺,你有心事,在猶豫是不是要對我講。」童素顏的語氣裡,幾乎沒有詢問的意思,她肯定王鈺有事瞞著她。
王鈺知道瞞不過她,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自己是朝廷命官,又負責京城各門城防,時常在城裡走動,認識自己的人很多。就算自己臉皮厚,也得為她想想。
「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吧,好嗎?」王鈺很少用商量的口吻跟人說話,特別是女人。
童素顏有些遲疑,畢竟是大家閨秀,禮教森嚴。可最後還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說道:「我聽紅扔說,這旁邊有一片大相國寺的菜園,那裡有一個涼亭。」這個王鈺倒是知道的,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講的這是這裡。
當下,王鈺攜童素顏來到那菜園子,園門未關,推開即入。左邊角落,果然有一座涼亭。童素顏提醒王鈺,不要踩踏菜園。兩人到涼亭坐下,自魯達走後,那大相國寺又換一個老僧來管事,此時見他兩人進來,又是富貴裝扮,不好過來詢問。正猶疑間,那位官人卻招起手來。
「老師傅,煩勞你弄些茶水來,我借這地方說說話,一會兒就走。」王鈺遞過幾塊碎銀子,對老和尚說道。那老僧卻說出家人與人方便,不肯收錢,去屋子提了一壺清茶,送於王鈺。
「素顏,日前聖上召我進宮,談到我的婚事。」思之再三,王鈺還是開了口。
童素顏心裡如小鹿亂撞,卻又強作鎮定,摸索著捧起茶杯,裝著漫不經心的問道:「哦?聖上要賜婚於你?」
「是的。」王鈺注意觀察著她神情的變化,加倍小心的說道:「但是,聖上要把,要把出雲郡主嫁給我。」
童素顏捧著茶杯的手突然猛烈的抖了一上,滾燙的開水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卻是沒有絲毫感覺。
好一陣,亭中一片沉寂,童素顏低著頭,被開水燙著的那塊皮膚,已經紅了起來。可她仍舊捧著茶杯,微微顫抖。
「這,這是好事啊,你娶了出雲郡主,以後就跟聖上是一家人了……」童素顏心如刀割,卻又不得不強顏歡笑。她知道,自己如果表現得越難過,王鈺就會越擔心。君無戲言,既然聖上已經把話說了出來,那這件事情就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你說得倒輕巧,那我們怎麼辦?」王鈺沒好氣的問道。
「我們?只當是有緣無分,命中註定吧……」童素顏說這話時,心都快痛出血來。自己一生命苦,父親早年離家,自己與孃親相依為命。後來孃親病死,父親在宮中發跡,將自己接到府中。這十八年來,自己飽嘗辛酸,日日提心吊膽,父親身為朝廷重臣,卻是玩弄權術,欺上瞞下。為人子女,自然不能說父母的過錯,自己惟有時常乞求菩薩保佑,替父親贖罪,希望能救他於萬劫不復之中。可自己呢?誰又能來救我?他的出現,讓自己知道世間還有如此不屈的人,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為了國家,可以拼死血戰。本以為,這一生的依靠,就在他身上,誰想天意弄人……
「你真是這麼想的?」王鈺明知她說的是假話,可仍舊不免生氣。
童素顏聽出王鈺的怒意,低著頭,強忍住已經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說道:「是的。」說完這句話,那頭好久沒有動靜,他是不是生氣了?難道是已經走了?
此時,童素顏忽然慌了神,就好像有一件至為重要的東西被人從身邊搶走了,她猛然間站了起來,不顧打翻茶杯打翻在自己身上,雙手憑空摸索著,焦急的呼喚道:「王鈺!王鈺!你還在嗎?我錯了……」
王鈺那廝,聽到那句「是的」,一肚子全是火,正翹著二郎腿在那兒生氣呢,突然間童素顏站了起來,失手打翻茶杯,那一杯茶全倒在身上了,慌得他趕緊伸出手去。童素顏摸到王鈺的手,一把抓牢,緊緊握住,死也不放。
「哎呀,在這兒呢,我能丟下你一個人走嗎?你看看你。」王鈺一邊責怪著她,一邊想要拉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乾茶水。可童素顏握得太緊,又不肯鬆手,這倒讓他沒辦法了。
「王鈺,你,你……」
「你什麼你,這都火燒屁股了,有話趕緊說啊。」
「你,你是不是……」
「啊,服了,姑奶奶,我的小姑奶奶,這又沒有外人,有話你就直說啊。」王鈺簡直要氣昏過去了,怪不得說女人是紅顏禍水。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真的願意和我……」童素顏費了好大的勁,終於問了出來。
王鈺一聽,這叫什麼話?合著我當初那番發自肺腑,感人至深的表白,你全當我在放屁啊?可看到童素顏緊張的模樣,只得嘆了口氣,認認真真的回答道:「是。」
「那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幽雲十六州都難不住你,還有什麼能難住你的?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王鈺認識童素顏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她如此驚慌失措。心頭一緊,安撫她坐下,輕輕撫著她的臉龐說道:「說實在的,立竿見影的辦法我還真沒有。不過咱們這位皇帝忘性大,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不一定全記得。或許過些日子他就忘腦後去了。即使是他想起來,我也可以想辦法拖,總要拖到我想到法子的時候。」
童素顏這才稍稍安心,放開王鈺的手,半晌無言。王鈺瞧她那模樣,又憐又愛。
「嗯?要嘆氣了?」
童素顏幽幽的嘆了口氣:「看來也只好如此。」說罷,雙眼一閉,兩顆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滑落……
王鈺見一切就跟自己先前想像的一樣,不由覺得好笑,這女人說哭就哭的本事,男人是永遠招架不住的。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王鈺愛憐的說道:「沒事,有我在呢,天塌不下來,乖啊,不哭了。」
童素顏雨帶梨花,嬌媚萬分,聽王鈺安慰,破涕為笑:「你是不是經常安慰別人?」
王鈺聽這話意有所指,趕緊撇清道:「誰說的?我是那樣的人麼?認識你之前,我連女孩子小手都沒拉過。」說得是斬丁截鐵,不容置疑。
「真的?那我怎麼聽說你在出使大遼的時候……」
「緋聞!絕對是緋聞!」王鈺指手發誓道,這種事情,哪怕讓人捉姦在床也不能承認啊。童素顏也不介意,掏出手絹擦去臉上淚痕,想到呆了這麼久,也應該回去了。
「老爺,事情辦妥了。」菜園外有人叫道,卻是王忠回來了。
童素顏聽到王忠的聲音,伸手讓王鈺扶起,話裡有話的說道:「王鈺,你現在管著軍馬,責任重大,凡事都要親力親為,不要假手他人。」王鈺猛一抬頭,童素顏這句話指的應該是王忠吧?
「你放心,我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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