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夏已是捧起了茶盞,輕飲一口,面無表情,神色卻是怡然道:「還收的了手嗎?」
這一句反問,令盧文傑臉色蠟黃起來。
「之所以你們會有今天,難道真的只是因為,有人保護,可是老夫問你,為何從朝廷到江浙、南直隸乃至於福建,會有這樣多的人包庇袒護著我等?」
「我……」盧文傑整個人萎靡了下去。
「那是因為這個行當啊,它就是金山銀山,只要下了海,帶回來的,就是一船船的金銀,這些金銀,只是我們這幾家人獲利嗎?不是,這是因為,這些金銀見者有份,每年江南那幾個大族,送到京師來的冰敬炭敬,都是一船船的金銀,餵飽了多少人?各省的備倭都司,各省的布政使、提刑使和轉運使,甚至是守備的太監,又有多少人從中分到了一杯羹。」
「他們得了好處,所以無論朝廷怎樣查辦走私,也有無數人為之通風報信,有人搖旗吶喊,即便是那守備南京的魏國公,奉旨查辦,也只敢拿一些小魚小蝦,不敢繼續順藤摸瓜下去,你道是為什麼?你啊,而今已是右侍郎,為何卻如此幼稚,這是因為咱們把他們餵飽了。可有一天,你金盆洗手了,突然給他們斷糧了呢?呵……到了那時,這些人惱羞成怒,又或者是置身事外,江南的那幾家人,可就真正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走到了如今,經營這個,已有數十年了,這數十年來,能保爾等平安無事的,就是這些金銀,金銀也都是從海上來的,不下海,就買不來平安,就是死無全屍啊,現在想要置身事外,想要懸崖勒馬,未免也太遲了。」
「可是……」盧文傑嘆了口氣,臉色一如既往的難看。
劉大夏風淡雲輕道:「是啊,老夫知道你怕了,老夫到了這個年紀,本也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可是有什麼法子呢,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葉春秋既已偵知了老夫的身份……」他臉色顯得有些難看,僵著臉沉吟片刻:「那麼……就只好……」
後頭的話,沒有說下去,只是‘只好’二字,卻帶著森森的寒意。
「去傳遞訊息吧。」劉大夏的面上,流露出了一絲倦意:「此前哪,還是小看了他,萬萬料不到,他會用這樣的法子,這一次,老夫算是栽了一個跟頭,不過……」他不禁搖搖頭,啞然失笑。
「是。」盧文傑起身,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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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
葉春秋是步行進入內城,他腰間懸劍,所以凜然無懼,漫無目的的在這長街上走著,此時已到了夜深,偶爾會有巡夜的官兵出現,葉春秋不予理會。
他心裡想著,怎麼會是劉大夏呢。
於是不禁唏噓。
這個名滿天下的君子,被視為歷經數朝的老臣浮出水面的時候,葉春秋依然覺得震驚,他雖是見過欺世盜名之徒,可是一個人能欺世盜名一輩子,卻是罕見,而劉大夏顯然就是這樣的人,繁星之下,葉春秋一聲嘆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