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的茶遠遠談不上文化,或是賦予了某種高雅的意義,本質來說,無非是因為富貴人家普遍要吃羊肉,而這些肉食往往難以消化,必須吃茶,疏通腸胃而已,至於加入桔子皮、鹽、薄荷、棗之類的東西,無非是根據個人不同的口味罷了。
雖然這也叫茶,可是本質,其實不過是湯罷了,放了茶的湯。
而現在,李令月等到水煮沸,再小心翼翼地將壺取下,解開壺蓋,沸騰的熱水頓時升騰起白霧,她倒並不急,而是輕輕地拿起了一個茶盞,茶盞有些古怪,圓形,上口大,上頭是個寶蓋的蓋子,隨即,李令月從一旁拿出了一個紙包,將紙包揭開,卻是一顆顆青黑的葉狀之物。
「這……是茶葉……」
許多人更加狐疑了。
因為在他們的認知中,所謂的茶不過是被搗得稀爛的茶團而已,黏糊糊的,就像個小煤球。
而李令月拿出的東西,卻與大家認知的茶全然不同。
李令月拿出時,介紹道:「母皇,這是秦少游制的茶,此茶名喚公主茶,所有的茶葉都是採摘成熟新梢的兩三葉,而後特製而成,此茶最大的功效便是提神醒腦,母皇平時操勞國事,很是辛苦,若平時多吃此茶,不但能延年益壽,還能疏通腸胃,美容駐顏。最緊要的是……」李令月眨眨眼道:「母皇待會兒,一嘗便知曉了。」
說著,待那壺中沸水漸漸沉澱下來,李令月將茶葉置入茶几之中,提水沖泡。
她沖泡時,身材微傾,茶水自壺嘴而出,高長而細的水流傾斜而出,熱水入盅,茶葉頓時隨之翻滾,一陣陣白煙升騰而起。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不禁直了,只因李令月所表現出來那種分毫不差的美感,再與這盅中茶葉與熱水交織,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樣的優雅、淡然,恬靜之中又帶著輕輕的水流之音,竟是如此的奇妙。
彷彿一下子,大家回到了詩經之中的田園,又彷彿感覺到了魏晉時分,那種悠然無憂的感覺。
歷朝歷代以來,無論是名士還是高門,所追求的並不是那種喧鬧,這便是自先秦到現在,經過無數次磨礪,最後所演變出來的風氣。
於是……就出現了詩經中那些大夫們口中閒散之中所吟出的‘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於是又有了竹林七賢的深山縱情,有了陶淵明的採菊東南下,有了崔詧閒坐於草廬之中。
這種骨子裡的清雅,說不清道不明,可是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李令月所表現出來的一舉一動,還有這清澈沸水悄然落下,沸水將那乾硬的茶葉化開,茶葉開始舒展,這種悄然的變化,豈不就是如此?
堂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在這喧鬧的壽日里,居然出現了無比恬靜的一幕,這種清雅的感覺使人恍惚之間,一下子輕鬆起來。
而等他們開始呼吸的剎那,一股清香傳出。
這種清香並不濃烈,冇只是彷彿環繞於鼻尖之下,似有若無,卻又揮之不去。
又是這樣的感覺,隨著這素雅的茶香,這種感覺開始加重起來。
從一開始,這個‘新鮮’的事物竟是沒有給人任何的違和感,因為這東西本身就與在座之人,骨子裡的東西契合。
香……真香。
我們的祖宗們顯然並不喜歡那種濃烈的香味,所以他們永遠不可能製出世上最好的香水,他們追求的就是這樣的素雅,這樣平淡之中的一丁點芬芳。
而這種茶香,讓人輕輕一吸,便彷彿置身入高山流水之中,身處在潺潺溪水一側,焚香弄琴,聽著鳥語,感受到了那麼一絲若無的清香,這種感覺讓人酥到了骨子裡。
呼……
李令月卻是長長地呼了口氣,她的額角已是滲出細密的香汗。
這樣一個五穀不分,錦衣玉食的天潢貴胄,想要泡出茶來,在座之人立即就可以想象到,她曾花費過多少功夫去學習。
於是……真相就在眼前了。
所謂秦博士日夜留在公主府,根本不是什麼私情,只是這種前所未有的泡茶工藝,前所未有的新鮮嘗試,需要秦少游在一旁不斷地糾正和指導而已。
也可以想見,太平公主為了今日泡好這壺茶,更不知練習過多少遍,花費了多少功夫,更是不知流下過多少香汗。
而這一切,只為了孝心。
此時,若是再有人去想秦少游和公主是否在一起,有什麼私情,就不免實在是大煞了風景,破壞了今日眼前所見所聞的清雅。
一切流言蜚語,在這一瞬之間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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