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衝說:「我們找誰來了?」
綠綠繼續四下張望,劇場裡都是陌生的面孔。最後,她朝地上看了看,地上是暗綠色的釉面磚,她也忍不住用腳跺了跺,似乎是實體。
電影開演了,綠綠覺得,這是好萊塢拍的最幼稚的一部電影。演到大約三分之二的時候,按照周衝的設計,兩個人假裝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之後,他們在沒人的區域坐了下來。這時候綠綠開始緊張了,就像小時候偷鄰居家的葡萄。又過了半個鐘頭,電影終於結束了,開始出字幕,他們一齊縮下身子,趴在了椅子下。又過了會兒,劇場裡的燈亮起來,好像比進來的時候亮多了,觀眾們紛紛退場。綠綠躲在椅子的陰影裡,忽然很想笑。她以為工作人員會檢查劇場,卻沒有,觀眾們散去之後,劇場的燈一下全滅了,綠綠和周衝互相看不到了,接著,有人關上了門——「哐當!」「哐當!」
這時候是午夜11點多,地下一二三層都關閉了,小商小販都收攤回家了。這裡是地下四層,無法形容那種靜,一種沉悶的靜。
綠綠一動不動,豎著耳朵聽,聽周衝在哪兒。她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猜想——也許,曲添竹和趙靖,還有狐小君和長城,都是因為來這裡尋找什麼秘密,結果再沒有走出去……
四周一片漆黑,她失去了方位感,腦袋有些暈,趕緊伸手摸到一隻椅子腿抓緊了,輕輕地叫了一聲:「周衝……」
沒聽見周衝回應。
她的心一下縮緊了:「周衝!」
正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聲:「噓——」是周衝,他在。
綠綠小聲說:「快把手電筒開啟啊,太黑了。」
「再等等。」
「別等了,我怕!」
「怕什麼啊!」
「怕你……消失了。」
周衝摸索了一會兒,從挎包裡掏出手電筒,開啟了。電池是新的,雪亮雪亮,光束從綠綠眼睛上晃過去,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周衝站起來,帶著綠綠從第一排開始檢查。
他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尋找可疑之處,時不時舉起錘子敲兩下:「當!……當!……」
他們來到第二排的時候,第一排就陷入了黑暗中。他們來到第三排的時候,第二排就陷入了黑暗中……
在空蕩蕩的劇場裡,那束手電光顯得極其孤獨,敲擊聲顯得極其刺耳。
綠綠小聲說:「明天最早一場電影是幾點的?」
「10點半。」
「我們要在這兒呆上11個鐘頭……這電池能用一宿嗎?」
「不知道。」
周衝對這些問題統統不關心,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地面上。他們用了兩個多鐘頭,終於檢查完了最後一排,釉面磚銜接得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周衝直起身來,有些沮喪。他不甘心地四下看了看,眼睛射向了舞臺方向,接著大步走過去。他拿著光,綠綠必須跟緊他,不然就會被丟在黑暗中。
兩個人掀開銀幕,爬上了舞臺。
這是綠綠生平第一次走上舞臺,有一種很新鮮的感覺。周衝用手電筒四下照了照,舞臺上垂著一塊塊長長的幕布,有紅色,有綠色,幕布後堆著一些東西,比如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比如假肢,比如紙板畫的牆和門,應該都是話劇道具。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些電線。
周衝一塊塊檢查舞臺的地板,依然沒發現任何漏洞。
他嘟囔了一句:「我真的感覺離她越來越近了,就是找不到入口……」
綠綠朝舞臺兩旁看去,有兩隻黑色的音箱,跟人一樣高,如果把人藏在裡面,肯定沒人能發現。
可是,密碼說的是地下五層,她和周衝之所以來到這家劇場,是為了找到它下面的空間……因此,她就沒有對周衝說什麼。兩個人從音箱旁跳下舞臺,在第一排坐下來歇息。周衝把錘子扔在地上,罵了一句:「靠,老子只是個唱歌的!」
他話音剛落,手電筒突然滅了,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綠綠生氣地說:「開啟!」
周衝說:「它自己滅的!」然後他在黑暗中推了幾下開關,怎麼都不亮。
綠綠問:「電池用完了?」
周衝說:「剛才一直很亮啊,應該不是電池的問題,它壞了。」
怎麼這麼巧?在這個詭怪的劇場裡,新買的手電筒偏偏壞了!綠綠摸索著抓到了周衝的胳膊,周衝也抓緊了她。
這裡是地下四層。
上面三層,靜靜懸掛著密密麻麻的衣服,各種顏色,各種型號,各種款式,將來,它們會穿到各種各樣的人身上……
再往上才是地面,地面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一隻老鼠在冷冷清清的路燈下跑過,鑽進一個窟窿裡,不見了。那隻老鼠所在的空間也在他們的上方。
過了一會兒,周衝說:「幾點了?」
綠綠掏出手機看了看:「兩點多了。」她發現,手機在這裡沒訊號。毫無疑問,如果有人給她打電話,聽到的肯定也是那個聲音:您撥打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
她越來越怕。
周衝摸黑掏出一瓶水,遞給了綠綠:「很快我們就能出去了……」
綠綠:「我們……能出去嗎?」
周衝:「廢話!」
綠綠:「我懷疑他們就是這麼失蹤的……」
周衝似乎愣了一下,低聲喝道:「黑咕隆咚的,你別亂說好不好!」
綠綠就不再說話了,她朝那兩隻音箱的方向望過去,豎起耳朵仔細聽,似乎有「嗡嗡」的聲音,就像大風吹過桶口。
周衝:「你說,這樣的地方,最適合幹什麼?」
綠綠:「你不會想唱歌吧?」
周衝:「做愛。」
綠綠:「別胡鬧。」
周衝按亮了手機的螢幕光,從挎包裡掏出那張線毯鋪在了地上,然後,一下就把綠綠拽倒了。
綠綠還要說什麼,嘴卻被周衝的嘴堵住了。
第二天9點半,上層空間終於響起了雜沓的走動聲。
10點鐘的時候,劇場的燈「譁」一下亮了,接著門就被開啟了。周沖和綠綠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後一排上,那樣子就像剛剛進場。
最先入場的,也是一對年輕的戀人,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周沖和綠綠。過了一會兒,觀眾漸漸多了,周衝牽著綠綠走了出去。
他們穿過地下三層,地下二層,地下一層,來到了地面上。綠綠第一次感覺陽光如此親切。
有一個早餐攤還沒有撤,兩個人先去填飽肚子。
周衝一邊吃一邊說:「我懷疑那個姓姜的是個騙子。」
綠綠:「可能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騙子。」
周衝:「你測試他一下。」
綠綠:「怎麼測試?」
周衝:「找個女孩給他打電話,就說很崇拜他,剛剛從一個網友那兒得到了他的電話,想跟他聊聊,最後想辦法要一下他的qq號。」
綠綠馬上明白了周衝的意思:「好。」
乘計程車回家的路上,綠綠給西山賓館的郝天竺打了個電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她。
綠綠:「我們放棄大京都文化劇場嗎?」
周衝:「我再想想……東北方向,地下五層……是不是還有一層加密沒有解開呢?東方,北向,地五,下層——不對……東地,北下,方五,向層——也不對……唉,老子只是個唱歌的。」
綠綠小聲說:「會不會在東北的市郊?那裡有煤礦……」
周衝想了想說:「嗯,明天我們去看看!」
綠綠看了看周衝,突然說:「要是我失蹤了,你也會這樣找我嗎?」
周衝摟住了她,低低地說:「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離開了我,千萬不要跑出太遠,記住了?」
綠綠心裡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他們回到家之後,郝天竺打來了電話,她說她要到那個姜先生的qq號了,綠綠趕緊記下來,到網上一比對,媽的,正是那個武清的qq號。
接著,她跟周衝又到網上搜「京都資訊安全實驗室」,根本沒有這個單位。
周衝罵起來:「去他媽的東北方向!去他媽的地下五層!……不行,我得去揍他一頓。」
綠綠:「得了,別惹事了,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吧!」
周衝:「我們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張紙,還得找人解密。」
綠綠:「好吧,我們先好好睡一覺,下午繼續。」
兩個人洗了澡,還沒等躺下呢,就聽見有人敲門。
周沖走過去,從貓眼朝外看了看,問:「誰?」
傳進來一個女人很不友好的聲音:「鄰居!開下門!」
周衝就把門開啟了。
那個女人並沒有走進來,她站在門外,氣沖沖地問:「你們要幹什麼呀?」
周衝愣了愣,說:「我們……正要睡覺,怎麼了?」
那個女人冷笑了一聲,說:「你們折騰了一宿,現在要補覺了?我們怎麼辦?」
綠綠走過去,把話接了過來:「大姐,你有什麼事,進來慢慢說。」
那個女人把惱怒的眼神射向了綠綠:「我在你家樓下住,帶著不到兩歲的孩子,你們三更半夜不睡覺,敲什麼呀?害得我們娘倆一夜沒睡著!」
綠綠詫異地問:「我們敲什麼了?」
那個女人說:「敲地板!難道你們家半夜裝修嗎?」
綠綠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昨天半夜,周衝確實拿著錘子敲地板了,不過那是在大京都文化劇場!
周衝也愣住了。
如果昨天夜裡他一個人去了大京都文化劇場,那麼還有一種可能——他是在做夢,半夜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拿著錘子敲起了自己家的地板;或者他真的去了大京都文化劇場,半夜的時候,綠綠做夢了,拿著錘子敲起了自己家的地板——可是,昨天他是跟綠綠一起去的啊。
綠綠說:「大姐,昨天夜裡我倆都不在家,剛回來,可能是我們的樓上傳下來的聲音……」說到這兒,她忽然意識到她家住的是複式樓,樓上也是她家!馬上又說:「也可能是我們的對門在裝修,你要解決問題,一定要找對人。」
這個女人顯然不想聽綠綠解釋,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我不管,如果今天晚上你們再敲,我馬上報警!走著瞧!」
然後就「噔噔噔」地下去了。
綠綠輕輕關上門,掃視了一下家裡,又看了看周衝:「這是怎麼回事?」
周衝說:「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