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宇宙大爆發(6)

這家裡是真有錢啊,那房子大的,比我們原來住的大雜院還佔地方,而且還是雙層的,要算上閣樓那就是三層,光是客廳就有我們家整個屋子那麼大,還用木地板搭了個日本式的玄關,這是玄關嗎?有我們家客廳那麼大。我們一幫人就站在這個超級誇張的大玄關,一個一個張著嘴,傻愣愣地就跟農村老伯進北京,走到了西直門就開始數樓一樣的土老冒。

"你們家住了多少人啊?"我說這話確實有點傻,怪不得旁邊的三人拿眼睛直瞪我,恨不得立馬拿透明膠布把我從頭到尾裹個嚴嚴實實,末了再挖個坑埋了。

幸虧這家裡頭住的是蕭陽,我犯什麼傻她也不笑話。就是微微一笑,不慍不火地慢條斯理開口。

"沒什麼人。"

"真夠可以的。你們是不是一天換一屋啊?要不就是按著春夏秋冬排順序?"

還說我呢,李景赫你問出這種話不是更傻。

"行了,你們別鬧了。快點進來吧。"

那我們是不是得脫了鞋再換身新衣服才能進去啊?

我周圍的這幫人可真是蓋不吝,脫了鞋隨便一扔就往屋裡跑,就跟三個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沒什麼區別。王旭還算好的,頂多就是挨個屋子溜達溜達。小昭姑娘和李景赫就有點太過分了,摸著那些精雕細刻的紅木傢俱,坐在沙發上使勁兒地一顛一顛,嘴裡發出"嘖嘖"的讚歎聲,也幸好沒有別人看著,不然准以為他們倆是還沒從幼兒園畢業的小孩兒。我本來不想說,可實在太丟人了。

"你別擔心,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你是神仙嗎?還是我表現得太明顯了?

"多傻缺啊。也就是你還能忍得了。"

"我說,你問了李景赫了嗎?"

"問了。"我紅著臉連頭也不敢抬。

"知道他喜歡的是誰了?"

"嗯。"

"你這傻瓜,別的人都看出來了,就你還看不出來。"

"那你都不告訴我!"我這就叫惱羞成怒。

蕭陽寬容地笑笑,她真是挺不容易的,整天被我們這群還沒發育的半大小孩兒圍在中間,忙左忙右,整個就是一個幼兒園阿姨。一開始我看見的時候覺得她只不過就是一個嬌滴滴的普通小妞兒,得被別人捧著護著揣在兜裡還得拿手捂著開口,一點涼風都不能讓她招著。我們還覺得是我們保護了她,一直固執地以為是我們把她從苦難的生活中解救出來,我們把自己當成了把睡美人從長滿荊棘的城堡中解救出來的騎士衛隊!可誰知道我們才是被哄著的小孩兒,她瘦小的肩膀用我們想象不出來的堅毅扛起了搖搖欲墜的世界,包括我們給她帶來的苦難,她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水裡,忍受著刺骨的寒冷所帶來的疼痛,拼盡全力保住了我們最最珍貴的一切!直到那個時候,大家才突然發現,我們那種自以為是的幫助傷害了她。

只是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意識到。

李景赫跟小昭姑娘滿屋子繞著跑,情況跟小學生的追跑打鬧差不多,這座豪華的大屋子一瞬間就變成了超級幼兒園。

王旭繞了這豪宅整整一圈,挨個屋子看,然後坐在中央的真皮沙發上慢慢抽菸。他已經好一陣沒去學校了。

"其實他不去上學我能理解,我以前有一陣兒覺得學校是比閻王殿還可怕的地方,天天早晨必須得鼓足勇氣才敢上學,可沒準兒走在半路上就掉頭上別的地方玩去了。有一天更嚴重,走到我們家大門口卻說什麼都沒辦法伸出手去開門,等我媽晚上下了班回來我還站在門口發呆呢。"

"超級優等生也有這時候啊?"

"嗯,那時候我上小學,長得又瘦又矮,還帶著個鑲著黑框的大眼鏡,說話也不太清楚,有點大舌頭。學校裡的同學都叫我"鴨子"。我的書老是丟,要不就是被畫得一塊兒一塊兒的黑。其實我知道是他們乾的,可是我跟誰都沒說。"

"那你就這麼忍著呀?要是我早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了。"

"不忍著又能怎麼樣呢?我也打不過他們。而且我爸要是知道我跟別人打架,肯定得把我再鎖幾天。其實有什麼事兒忍一忍就都過去了。我爸說我得當最聽話的小孩兒。"

"你就聽他的?"

"我以前一直覺得必須都聽他的。可是現在,我覺得也得聽聽自己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總不能老聽別人的話活著不是。"

現在只要一回想起來她這句話,我心裡老是針扎一樣的疼,那個本來可以不受任何傷害的漂亮女孩兒,就在我們幾個幼稚的驕傲中,從天堂上掉下來,折斷了翅膀一股腦掉了下來,扎進垃圾場旁邊的煤末子堆裡頭,弄得灰頭土臉。可當時,我們還覺得洋洋得意。依著我媽的話,真他媽沒人性!

現在再回過頭來想想那個時候的我們,實在是幼稚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