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北京城翻天覆地地變了個樣兒。
大拆遷開始了。
這是北京城改天換地的一年,有一天早晨我突然發現,連推土機都開到城裡來了!拆遷令就像是一夜之間下達的,拆我們家的那天,小赫兒拉著我站在衚衕口,親眼看到幾輛大卡車正在對宅子"落梁翻修",當時旁邊的十幾個院子已經全沒有了,據說有專家論證牆都不行了。但這些專家是誰,我們壓根不知道。
我不知道梁啟超抱著城磚在前門樓下痛哭是不是就這種心情,"五十年後,你們會後悔的!"他當時這麼大喊來的。我倒不知道專家會不會後悔,我當時只是想著我們童年就這麼全沒了,心裡怪難受的。
那是一九九四、一九九五年開始舊城拆遷開發,到一九九七年,就擴大了規模了。從這一年開始,我目睹了一片片完好的衚衕區因為城區改造的名義,在一夜之間消失了。我家就這樣從大院裡搬出來了,平房換成了樓房,平安里換到了新街口。
90年代剛開始,新街口成了北京城的代表,"碰哩乓啷"的punk樂隊,"咣了咣噹"的垮鬥摩托,一瞬間席捲了首都人民,這種影響到了今天還沒消失。前一陣雪村還拍了個電影就叫《新街口》,上映那天還在新街口中學門口掛了一巨大的宣傳海報,上邊是一女的裸體,就為這個還讓不少人罵了好一陣。
走到今天返回頭來再想,有好多東西就是這樣,當你擁有它的時候,你不覺得它怎樣,但當要失去它時,心裡就會覺得很是難以割捨。衚衕就是這樣。以前不覺得怎樣,甚至還抱怨它太小太窄,那麼多不方便,現在一旦要失去它卻又很留戀。我捨不得這裡的小平房,捨不得這裡幾十年形成的街里街坊的和諧關係,捨不得李大爺王二嬸,更捨不得和小赫兒在一起的回憶。
當然還有王旭。
王旭家住在"四方區",就是民族宮對面,現在電視上叫那兒"長安街最大平房區",最近一陣還因為拆不拆遷鬧得挺熱鬧。其實那地方都是四合院和衚衕,特北京。裡邊的路挺開闊,基本上都可以通車,真正的叫綠樹成蔭,我不理解為什麼這樣的區域還要拆遷。
王旭家就在這裡頭,是一間破爛不堪的小平房。
"我媽一生下我就死了,也不知道我爸是不是受了刺激了,反正天天兒喝得醉了咕咚,沒事就打我玩兒。"
他跟我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平靜,臉上也看不出表情,只顧悶頭抽菸。我們愣了特長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他"啪"的彈掉手裡的煙,黑幫老大一樣拍拍我們肩膀。"這有什麼啊,比我慘的人多著吶!走,誰最後跑到那小賣鋪誰就請客啊!"
帥啊!
當我們不斷地奔跑,不斷地發現新世界的時候,卻不知不覺拋下了曾經天真。離最初的自己越來越遠,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有一天王旭說他被打累了。
"我們家老爺子忒厲害。"
"我都沒看出來,比我還瘦呢。"李景赫,你真是不知死活的鬼,下回讓他爸胖揍你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