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是此前受到了酷刑,而且現在已遭致滅頂之災,可很顯然得,他卻依舊還保持著理智和冷靜,他見到千戶稱呼陳凱之為陛下,目中竟沒有太多的詫異,而是很快的便意識到陳凱之的身份,叫屈時,說出來的話,也是井井有條,既沒有令人生厭,也申明瞭自己的委屈。
陳凱之倒是抿嘴一笑,道:「你叫江海,關中萬年縣人,此後在蘇杭經商,置下了諾大的產業,就在兩年前,他將生意轉到了濟北,在這裡修了十幾個大貨棧,同時,還盤下了這個門面,你這裡的夥計有九十二人,這個月,單單訂購的貨物,就足有七八萬兩銀子,而七八萬兩,對於你一年訂購的貨物而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這些,都沒有錯吧。」
江海頓時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樣道:「難道草民老老實實在做買賣,也有錯嗎?草民一向謹言慎行,濟北這兒,託陛下的洪福,許多人都發了財,草民便是其中之一,草民一直感念陛下的恩德,恨不得當牛做馬,可草民不明白,為何……」
陳凱之壓了壓手,吁了口氣,才道:「你現在說這些,其實一點用都沒有,你自己也清楚,錦衣衛親自督辦的案子,牽涉一定不小,何況朕親自來見你,也絕不是為了給你伸冤,朕喜歡聰明人,因為和聰明人打交道,不必費太多的口舌,江海,你也是聰明人,你既然是聰明人,自然清楚,為何錦衣衛會來拿你,更加清楚,朕為何會在這裡,是嗎?」
頓然間,江海的臉色便鐵青起來,變得一聲不吭起來。
顯然,他的心思已被識破了,陳凱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矢口否認又有什麼用?
他垂著頭,不發一言。
陳凱之又嘆了口氣,道:「朕也知道,你現在一定在想盡辦法,心裡定是打定了主意,什麼都不肯說。為什麼呢?在海外的那些人,既然放心讓你來濟北負責暗中訂購大量的貨物,每年在濟北,涉及到了數百萬兩紋銀,如此利害關係,就算你江海再受他們的信任,他們只怕心裡也不放心,為了以防萬一,江海,朕來問你,你真正的家眷,還有自己的妻兒們,是不是都在海外,早被人控制住了?」
「他們這麼做,其一,自然是害怕你攜款私逃。而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為,你既可在濟北獨當一面,能為海外地人,掌握貨物的渠道,那麼一定是極為關鍵的人,你所知道的秘密,一定不少吧。他們對此,自然是要防範一手的,而一旦你在濟北這兒摔了跟頭,若是敢供出一點什麼來,那麼你的家小們,只怕就要遭殃了。」
「所以此時的你,早已打定了主意,什麼都不會說,因為只有隱瞞住你的秘密,才能保障你家小的安全。」
江海的臉色已經又鐵青轉為蒼白,陳凱之的話,的確說中了他的要害。
此時,他似乎也懶得矢口否認了,因為陳凱之既然說了這麼多,再如何否認,也沒有任何意義。
江海像是下了決心般,果決地道:「你殺了我吧。」
「想死不易,可想好好活著,卻是更難。」陳凱之搖搖頭道:「朕方才已說過,你是聰明人,你既然是聰明人,為何這個時候,朕會殺了你呢?」
江海垂著頭,又不吭聲了。
陳凱之又嘆息:「朕的心裡也明白,想來,你肯定是不肯招認的,不過錦衣衛的手段,朕也就不說了,你久在濟北,應當有數,可朕卻不打算讓他們用刑。」
江海的面上,依舊沒有一絲的表情。
這個時候,陳凱之突的站了起來,穩步走到了窗臺前,自這三樓,向外頭的街道俯瞰,眼眸閃爍,似有心事,就這般看了很久,突然回眸道:「可是朕如果告訴你,你若是不說,你的妻兒依舊必死無疑,你……相信嗎?」
江海那一直沒有過多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的波動,眼眸裡有流光閃過,可隨即,他搖頭道:「草民說過,草民不會說。其實……」他微微地擰著眉頭,艱難的道:「草民從前確實是商賈,可是……想要行商,何其不易。」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面上竟有了一點點的猙獰,滿帶著怨氣道:「無論是在關中,是在關東,是在江寧,是在蘇杭,是在大陳,還是在越國,商人輕賤。不管走到哪裡,不是被官吏盤剝,便是被沿途關卡的武丁隨意欺辱,行商到了任何地方,都需拜碼頭,便連幾個潑皮都可以拿捏死你,教你不得翻身。」
說到這裡,他一臉頹然:「也正因為如此,最終,草民才找到了這個靠山,這個靠山是誰,想必陛下心裡也有眉目,自從跟了他,草民的買賣越做越大,草民再不懼官府和官兵。草民從生下來起,便不想做賊,可不做賊,草民便連想做人都不可得,今日既是被拿了,也算是因果迴圈,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
陳凱之凝視著他,卻沒有打斷他的話。
只見江海露出了苦笑,隨之又道:「草民不想和陛下為敵,因為草民知道,這濟北是因陛下而起,也在這濟北上,草民才真正的過上幾年安生的日子,草民從未想過,做買賣,可以如此的容易,可以如此的沒有後顧之憂,草民和這四海坊萬千的商賈,無不感激,在這世上,還有濟北這般世外之地,得以容身,得以堂堂正正的和人錙銖必較。所以……草民的心裡,對陛下並無恨意,沒有陛下,就不會有濟北,也就不會有這四海坊。而草民一日是賊,終身便是賊,也早已知道做賊就有捱打的一天,草民只求速死,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