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聖駕

鄧傑搖了搖頭,語氣透著難過。

「大人剛進洛陽城?哎,這就有所不知了,倒不是木炭緊俏,而是現在在這洛陽城裡,柴米油鹽醬醋茶,幾乎所有的物資,俱都緊俏。大人是南面來的吧?大人可知道,陛下帶兵,襲擊長安,自水路逆舟而上?哎,國朝五百年來,除太祖高皇帝之外,再沒有天子竟只帶區區數百數千之眾,就敢深入虎穴的,大人可知,其實這根本就是關中楊氏的陰謀嗎?陛下中計了。據說在關中那兒,楊氏已埋伏下了數萬精兵,截殺陛下,這訊息,其實早就在洛陽城傳開了,而今這洛陽城,早就人心惶惶,城中不少的富戶,都在收拾細軟,等著這噩耗傳來,便要南逃,您想啊,若是陛下不幸在關中罹難,這關東之地,便成了無主之地,只怕用不了多久,關中軍便要東進了,到了那時,這洛陽城裡,什麼最緊要,當然是實打實的糧食和木炭,銀子……又值幾個錢?」

鄧傑一面說,一面觀察著陳凱之的神色。

「正因為如此,所以現在物價已經飛漲,不只如此哪,便連廟堂之上,也鬧翻了天,慕太后已是出面主持大局了,還有首輔大學士也出面,勉強將局面彈壓下來,勇士營和錦衣衛、明鏡司,維持住了京裡的穩定,可是哪,說實話,已有不少大臣,有的請辭,有的呢,已在朝中開始爭議起來。」

「爭議什麼?」陳凱之聞言,不禁在想本事試探下朝廷眾人,不曾想到這一試,便試出了結果,思忖間,他便朝鄧傑笑吟吟的道:「是主戰還是主和?」

鄧傑搖頭:「爭議的是,若是陛下不幸罹難,是否迎孟津郡王入京。」

陳凱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一字一句的頓道:「怎麼,竟還有人膽敢在這個時候,迎一個叛賊嗎?」

鄧傑一副老神在在,又或者說是一副洞悉人心的表情的看著陳凱之,嘆息著說道。

「大人畢竟年輕,想來是哪家府上的貴公子吧,人心這東西,可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倘若陛下真的駕崩,關中軍出關拿下洛陽,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現在關東群龍無首,人心惶惶,眼看著,說不定就有新天子登基了,這已不是迎不迎的問題,等人家帶兵來了,你不迎聖,也得迎聖啊。世人哪,都說咱們商賈逐利,可小人說句不該說的話,其實人本身就逐利,卻偏偏將這逐利的汙水只潑在商賈身上,且就說那些士大夫吧,那些享受了國恩的廟堂諸公,不就是風吹兩邊倒嗎?現在提出來,固然會有所風險,可陛下此次,是九死一生,到了這個份上,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慕太后固然動怒,可總不能將他們統統殺了,這個節骨眼,大開殺戒,只會有更大的亂子,所以他們方才敢說這些話,而這些話說了,等將來真到了孟津郡王進京的時候,將來論功行賞,這不就是迎聖的大功勞嗎?」

鄧傑很是感慨,又覺得悲憤,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一副感嘆至深的樣子。

「說實在的,小人雖滿心計較利益得失之人,可心裡頭,卻很是瞧不起他們的,別看他們一個個高高在上,可小人乃至於尋常的軍民百姓尚可以背主,這是因為,小人們是尋常小老百姓哪,苟活在世上,只是求個生計,可他們呢,卻是世受國恩,享受了不知多少的俸祿,卻全無忠義可言,這……」

鄧傑又是搖頭,一副超級失望的神色。

「這些人哪……」

陳凱之聞言,心裡也是感喟萬分,這廟堂之上的大臣竟是不如一個商販來的忠心,真的很可悲,他沉思了一會,便深深看了鄧傑一眼,旋即便頷首點頭。

「你說的對,士大夫若是連禮義廉恥都丟了,這是國家的恥辱,也是朝廷的恥辱。不過,既然你知道洛陽城裡不太平,何故還如此努力做買賣,真不怕刀柄之禍。」

鄧傑卻是笑了:「小人是商人,商人只重利,即便是亂世嘛,可買賣卻也要做,逃?又能逃到哪兒去?小人做的乃是木炭的買賣,恰恰這個時候,卻是發一筆橫財的時候,心裡怕倒是有的,可說句厚顏無恥的話,再怕,這銀子也得掙,這世上,太平錢最難掙,唯獨這個時候,反而是天賜良機,哈哈,見笑,見笑。」

陳凱之不禁一愣,卻不由道:「倘若廟堂上的文武大臣,如你這般,就算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能做到悍不畏死,朕倒也心寬一些,可現在聽你這般一說,反而心裡更難受了,原來許多人,卻連商賈都不如。」

鄧傑聽陳凱之話,頗有找到了知音的感覺,正要點頭說是,可隨即,臉色卻是猛地拉了下來。

因為他這才意識到,陳凱之話裡頭,竟自稱自己為朕。

他臉色駭然,第一個反應,此人不會是瘋子吧,可隨即,這個想法很快便被打消,因為陳凱之行為舉止,絕對和瘋子絕緣,隨即,他便認為是反賊,可抬頭再看陳凱之時,卻見陳凱之含笑看著自己,而四周侍立的護衛個個孔武有力,愈看,越覺得非凡。

他猛地,腦子嗡嗡了一下,想到了剩下的一個可能。

於是……他忙是誠惶誠恐的拜倒,顫顫巍巍的:「草民……草民……草民死罪,草民不知陛下乃是……乃是陛下,小人多嘴,小人也該死……」

一下子,他便涕淚橫流了,方才還老成世故的臉,驟然變得惶恐無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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