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陳凱之自然是不能承認是託夢來的,若是託夢來的文章,自己這解元不是沒了?
陳凱之忙搖頭,正色道:「這是學生拙作。」
老者恢復了常色,卻是冷笑起來。
「這兩篇文章,俱都文采斐然,既然山不在高是你所作,那篇洛神賦,則勢必也是你所作的,何來託夢之說?你小小年紀,名利心太重,只怕那篇洛神賦,就是想借著當今天下的時局,想要藉此飛黃騰達吧?」
在這清流多如狗的世界,被人說想要飛黃騰達,幾乎形同於指著鼻子罵人。
陳凱之卻只是笑了笑,不回答。
他不反駁,是因為不想滋事,而沒有惡言相向,只是因為他尊老,至於解釋,自己憑什麼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解釋這些呢?沒有必要。
老者見陳凱之不答,便已起身,他走了幾步,到了艙門口,又回眸:「世上就是因為貪戀名利的人太多,才會有這樣的紛擾,你是個有才之人,理當淡泊一些。」
說著,人已出了飯艙。
陳凱之明顯看到,他這一走,門外似有幾雙眼睛便也撤下。
這傢伙,不但有不凡的人在艙門保護,便是在暗地裡,似乎也有人默默隨扈。
可是……能坐上官船的人,本來就非富即貴。
陳凱之倒沒有太在意,他吃飽喝足了,便回自己艙中去。
回到了這個安靜的艙中,百無聊賴下,他從包袱裡取出了文昌圖,默默誦讀起來。
到了傍晚,雨已停了,在昏黃下,卻見天空掛起了一道彩虹。
陳凱之出了船艙,便見外頭虹光萬丈,船上依舊還是溼漉漉的,可在這夕陽的餘暉,卻給他帶來完全不同的享受。
那老者卻站在甲板上,絡腮鬍子的大漢,依舊是抱手尾隨在老者身後。
老者似乎在抬眸欣賞著天穹上的美景,似是聽到了動靜,回眸過來,見是陳凱之,卻朝陳凱之一笑。
這笑容,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是示好的意思,偏偏,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貴氣。
此時,只聽他道:「山不再高,倒是有點淡泊的意思,足以讓人擊節叫好,可惜還是有些矯揉造作了,想來是你為了應試而作,並非是你真正的感受。」
這人,真特麼的奇怪啊,有事沒事就來評判別人的文章,有意思嗎?
不過陳凱之倒也不至於惱火,愛說便說去,只朝他一笑:「受教。」
說罷,陳凱之便轉身離開,晚飯還沒吃呢,這個時候,自然是吃飯去也。
陳凱之的飯吃到了一半,這老者便又來了,突然和藹可親地道:「你叫陳凱之,也是姓陳,不知是哪裡的陳氏?」
陳凱之如實回答:「老家是在潁川。」
「潁川?」老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人給他端來了小米粥來,他取了銀勺,卻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話:「潁川的陳氏,都是皇族,你也是皇族嗎?」
陳凱之心細如髮,卻將心思放在他說的你也姓陳這句上,莫非此人也是姓陳?
他姓陳,瞧他這姿態,還有他坐著官船以及派頭,莫非就是皇族?
陳凱之搖了搖頭道:「哪裡,只是聽長輩說過,自己祖先的起源來自於潁川而已,或許只是長輩牽強附會也是未必的。」
老者倒是沒有繼續追問,便低頭安靜地吃粥。
等到陳凱之吃過了飯,正待要走,這老者又突然道:「去了京師,你有何打算?」
陳凱之心裡有幾分奇怪,這個老人家,還真是多管閒事呀,口裡道:「參加會試。」
「然後呢?」老者目光幽幽,這眼眸深處,似帶著嘲諷。
陳凱之道:「若有機會,朝廷會授予學生官職。」
「再然後呢?」老者笑吟吟地繼續道:「再然後嬌妻美妾,福祿無雙是嗎?」
陳凱之想了想,道:「這是其一,其二,也想實現自己的抱負。」
「你有什麼抱負?」這老者看起來很有興趣,一臉認真地凝視著他,似乎想將他看穿。
陳凱之毫不介意老者的目光,只是略略沉吟著:「現在說不好,在學生看來,自己有多大的權力,就會有多大的責任。」
老者哂然一笑,道:「每一個從天下各州府進京的舉人,都是如此,可是真正步入了仕途,就將這些忘得一乾二淨了,依老夫看你,你和他們也沒有什麼分別。」
陳凱之有點惱了,這老人家真是句句帶骨呀,便道:「為何?」
老者放下了銀勺,面上帶著漠然:「因為但凡追求名利者,自古皆然,哪裡有什麼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