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空曠的審訊室裡,默然的看著被送進來的散步者。
屋內沒有監控,沒有其他人。
「呵呵,好久不見啊!」
他背手看著我,抿嘴說道。
「米忠國!」
我看著他,隨即撓了撓鼻子,聲音沙啞地說道:「緬共政府沒給我你的資料之前,我怎麼都沒想到,暗中跟我鬥了這麼久的人是你!」
「嘩啦!」
米忠國在屋內走了兩步,體態輕鬆的拿起茶壺,自己倒一杯後說道:「你也挺意外?」
「恩!我想不通,二十萬的受賄為啥沒有判了你!」
我緩緩問道。
「判了!怎麼可能不判呢?三年,但我呆了兩年多一點,就出來了!」
米忠國坐在桌子上,喝著茶水,皺眉繼續說道:「剛開始因為受賄,一審我被判十年!剛開始在看守所裡,我很憤怒,也不打算解釋!!但呆了三個月以後,我他媽發現,自己無聲的反抗根本引起不到任何人的注意!!沒人願意管我,也沒人願意幫我說話!而我沒有犯罪,憑什麼要判我十年???」
我看著他沒有吭聲。
「我要上訴!我要出去!!所以,我要打官司!在看守所裡百分之八十的管教我都認識,他們沒少幫我,比如幫我分析案子,給我寫材料的紙和筆,沒事兒還提我出去抽根菸!但他們這麼做,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友情!而是可憐,可憐我以前太傻逼!嘴上不停的喊著祖國萬歲,人民萬歲的口號,而誣陷我貪汙那二十萬,本身就有很多問題!!檢察院更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這個錢是我管你要的!我是跟你在廁所裡面有談話,但沒人能證明,那是我在索賄!銀行匯款記錄,監控,我個人近十年刑警生涯的收入證明,都是翻案的突破點!!二審結束,法院讓檢察院重新審理!我原本以為我他媽會出去,但沒想到檢察院回手就起訴我瀆職,濫用職權!所以,我還是被判了三年!呆了兩年多,我因為肺部疾病被執行保外就醫!」
米忠國非常激動地說道。
「三年刑期,你只呆了兩年,時間也不長,何必呢?」
我面無表情地問道。
「什麼叫何必呢???!我憑什麼要呆兩年呢??!來,你告訴我憑什麼??我抓捕逃犯負傷三次,沒白天沒黑夜的不著家,吃喝拉撒基本都在監控車裡進行!你告訴我,我哪一點做的不像個人民警察?!那幫領導,檢察院的人,缺的就是一個背黑鍋的人!而我拿沒拿那二十萬,他們比誰都他媽清楚!從我出來的那一刻起,我他媽就想好了,既然我抓罪犯,抓不成英雄,那我就當罪犯試試!我得報仇,因為你還逍遙法外呢!對吧?呵呵!十年刑警生涯,我別的沒有,線人,以前看不起,但又不得不交往的警察同事,一抓一大把!這些人都是我可以進行原始積累的本錢!我把家裡房子賣了,在保外就醫期間,一直在活動關係!等我保外就醫結束以後,我再次去了雲南,並且從那裡開始了我後半生的生活!我這輩子,別的啥都不會幹,就會破案!哈哈,但他媽的搞到最後,我發現我破案的本事,更適合犯罪!我太瞭解警察想幹什麼,怎麼蒐集證據,怎麼針對犯罪嫌疑人佈網!所以,雲南對我來說就好像是天堂!!以前我極為鄙視的賄賂方式,卻在現實生活中非常有用!我學著那些巴結我的犯罪嫌疑人,和他們家屬的賄賂方式,用他們的辦法打點關係,就沒有一次失手的!從那兒以後,我就更加堅信,以前的米忠國就是個傻逼!毒品來錢快,我就幹毒品,偷渡有油水,我就搞這個!你在緬甸進行積累的時候,我同樣也在積蓄力量……雲南,廣州,貴州的警方掃過我三次,但打掉的全是一些邊邊角角。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誰!你說這幫酒囊飯袋都能坐在辦公室裡搞點陰謀詭計,這上哪兒說理去?!他們表面上喊著抓,背地裡卻在養著案!我只要不死,他們一年抓我一波人,政績就不會少……」
米忠國已經徹底癲狂的在敘述著,他的思維縝密,但卻不像個人。他語氣中透著滿腔憤怒,而將近七年多的時間,卻沒有一絲退減。
他被逼上了絕路,報復的絕路。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突然感覺,如果雲南的事兒,領導不讓他背黑鍋,米忠國的政治前途,絕對會比現在要強!
當一切謎底揭開,米忠國也走到末路,他唾沫飛濺的敘述著他的故事,最後嘴角流出鮮血,卻又渾然不知。
「茶水裡有毒!」
我於心不忍的提醒道。
「……我他媽知道,用你告訴我麼?」
米忠國衝我罵了一句,隨後用手擦了擦嘴角,繼續說道:「向南!!我其實對你沒有多少恨意,我背後整你,是因為我他媽心裡不平!!我真正恨的是體制!!是肉眼能看見,卻又擦不掉的髒東西!!擦不掉,你看著它又噁心,怎麼辦?那你只能變的比它更髒,更噁心!!」
「……你家人呢!?」
我皺眉問道。
「……!」
當我問到這句,米忠國突然沉默,一聲不吭的坐在桌子上,隨後回道:「我兒子出國了,媳婦不知道,多少年都沒聯絡過了……可能已經改嫁了吧!」
我看著他莫名一陣心酸。
「躺一會……累了!」
米忠國躺在桌面上,隨後閉著眼睛,呢喃著衝我說道:「人吶……命運吶……有的時候,真挺奇怪的……我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他媽還是個孩子呢……十來年,你老了,我也老了……向南,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混嗎?」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和老傅貪那一百多萬!更不會混,在遊戲廳上分挺好的!」
我一直坐在椅子上,託著下巴,輕聲回道。
「……呵呵!」
米忠國笑了。
「呵呵!」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