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所用的膳食,無論是任何種族,只能是本族尚未昇仙者獻祭的貢品。」
說到此處,仙尊望向一名血氣沖霄的豚族仙人,寒聲說道,「你可是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那名豚族仙人豚首人身,望去頗為憨厚,其起身行了一禮,目光迅速掃了眼周圍,見跟自己一樣的仙人,還有很多,當即恭敬的應道:「回仙尊,是!」
「離羅」仙尊神色淡淡,問道:「可有緣由?」
豚族仙人說道:「本族進獻的貢品太少,偶爾想嚐嚐鮮……」
轟!!!
豚族仙人瞬間被捏成一團血霧,轟然爆發!
下一刻,赤金火光騰空而起,血霧被燒得乾乾淨淨,轉瞬之際,灰飛煙滅,其仙體、仙力、神魂、命格……所有一切,徹底從天地之間消失。
整個仙宮霎時間一片寂靜,所有仙人的目光,都無比震驚的望著豚族仙人原本所在的位置。
不等眾仙反應,「離羅」仙尊又望向一名人身虎尾的仙人,語聲平淡:「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那名人身虎尾的仙人迅速回過神來,眉頭緊皺的說道:「是……」
仙尊神色不變:「可有緣由?」
那名人身虎尾的仙人頓時冷汗直冒,小聲說道:「小仙是看到別的仙人都那麼做……」
轟!!!
血霧衝頂而起,彷彿在席間迸發出一朵巨大的猩紅煙花。
赤金火光,再次出現,焚滅其所有一切。
殿中重歸於清淨,「離羅」仙尊望向又一名長耳利爪的仙人:「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那名仙人站起身來,語聲略帶顫抖道:「是……」
仙尊接著問道:「可有緣由?」
那名仙人沒有任何遲疑,立時化身白光,朝仙宮之外急速遁去。
嗖!
其明明已經遁出萬里,周遭燈柱飛速後退,無數仙人的面孔化作一片光怪陸離,巍峨殿門,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轉眼間,祂發現自己一直停留在原本的席位上,沒有移動分毫。
轟!!!
轉瞬之際,祂跟之前兩名仙人一樣,爆裂成煙花,於赤金火光中蕩然無存。
連續三名正仙隕落,仙宮之中的眾仙,終於反應了過來。
「離羅」仙尊的這場仙會,尋找天劫下落,只是個幌子!
其真正的目的,是召集此番下界的眾仙,徹查這段時間的種種作為,整頓綱紀!
這個時候,「離羅」仙尊望向龍伯族的「釣靈」,問道:「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釣靈」頓時沉默,好一陣後,方才說道:「是。」
仙尊又問:「可有緣由?」
「釣靈」說道:「是為了救族中這名尚未昇仙的後輩……」
話音方落,【無欺鼓】頓時響起一聲沉悶的鼓聲:咚!!!
「釣靈」面色一變。
「離羅」仙尊語聲一冷:「你沒有說實話!」
轟!!!
巨大的龍伯正仙剎那湮滅,比剛才大得多的猩紅煙花飄灑半空,猶如一場浩大血雨。
赤金火光燃燒了略長的時間,方將其徹底焚滅。
空出來的座位之畔,龍伯戰王呆愣當場,「釣靈」前輩死了!
「離羅」仙尊又望向一名穿著錦繡袍服、頭生草木,雙眸為純粹綠色的仙人:「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那名仙人平靜的說道:「是。」
仙尊道:「可有緣由?」
那名仙人說道:「有!」
「小仙當時正在調查天劫之事,是那些下界生靈心生歹意,率先動手。」
「小仙無錯!」
聞言,「離羅」仙尊等了片刻,不見【無欺鼓】有任何動靜,頓時點了點頭,道:「無罪!」
話音落下,那名仙人周身濃郁無比的沖霄血氣,立時煙消雲散,完全露出其本來的身形。
「離羅」仙尊又望向下一名仙人:「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那名仙人獸首人身,脖頸之上,戴著一串髑髏項鍊,聞言起身道:「是。」
仙尊道:「可有緣故?」
那名仙人大汗淋漓,豎瞳繃緊成一線,囁喏道:「沒……」
轟!!!
又一朵血色煙花迸濺……
望著仙宮之中的眾仙,一個個因為違逆天綱,被仙尊揮手間滅殺殆盡,裴凌頭皮發麻,冷汗直冒。
這些仙人,只違逆了一條天綱,便被處以身死道消。
若是他的那些事情被查出來……
心念電轉間,裴凌靠近丹曦耳畔,聲音很小的問道:「丹曦前輩,一會若是仙尊問到前輩……」
丹曦淡淡的說道:「我等是仙職所在,縱然不小心屠戮了一些下界生靈,也是那些下界生靈沒有提前躲好,與我等何干?」
聞言,裴凌面色一僵,仙不與凡接。
他問的不是對方屠殺過多少下界生靈,而是對方現在就跟他坐在一起……
於是,裴凌非常小聲的提醒:「晚輩尚未成仙……」
丹曦一怔,旋即微笑著說道:「若是仙凡之間,連說話都不行,那我等此番下界,還如何調查天劫的下落?」
「‘離羅’仙尊公正無私,向來體諒。」
「只要不是故意大肆屠戮下界生靈,導致此方世界,秩序混亂,因果生孽,仙尊都會赦免。」
聽到這裡,裴凌頓時明白過來,現在眾仙下界,都在尋找天劫的下落。
如此非常之時,只要不是做的太過分,「離羅」仙尊都不會特別為難……而現在被處置的那些仙人,只怕屠戮過的此界生靈,不是一般的多!
這個時候,「離羅」仙尊又望向一名綵衣仙人,道:「你是否親自下場,大肆屠戮了下界生靈?」
※※※
洪荒。
晦暗霧氣,濃郁若實質,瀰漫四周,揮之不去,充斥著厚重死意,似乎任何生者只要觸及絲毫,便會立時歸於永寂。
荒涼,死寂,榛曠……陰冷席捲,湮滅萬物。
分不清上下左右,亦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猶如虛無。
神念探出,如入泥潭,轉瞬煙消雲散。
這是生者的禁區!
此刻,一名名人族氣息縹緲高遠,渾身上下,皆穿戴赤金甲冑,甲冑之上,真火躍動,正朝著遠處的幽暗深邃,倒退而行。
每一步踏出,都有一種不斷下墜的感覺,襲上心頭。
唯獨跟隨著最後方的指引,一步步沒入虛無的深處……
銀姜與「象載」、「孤渺」、「空朦」亦在其中,四人隨著人群,同樣倒退而走。
這裡已經是幽冥界域!
「不歸」之路,不可回頭!
眼下所有人族,皆是背靠「死」,面朝「生」,匯聚成赤金般的洪流,朝著幽冥深處進發。
走著走著,陰寒氣息愈盛,虛空中出現灰黑色的霜雪,頭頂上方,亦有大團灰黑色雪花飄灑而下,落至眾人肩頭,寒意刺骨。
四周的晦暗裡,也不復之前的空空蕩蕩,而是出現了許多模糊的陰影。
望去含糊如被雨水濡溼的水墨畫,濃淡不一的墨色交織著淋漓著,潑灑在灰暗之中。
又彷彿是暗夜裡滿懷惡意覬覦的怪誕,怨毒的窺探著行進的生者。
漸漸的,銀姜耳畔,響起一個她非常熟悉的聲音:「銀姜,我們一起採藥去呀!」
與此同時,「空朦」也聽到了一個聲音:「‘空朦’前輩,我在這裡!」
「象載」耳畔,聽到了「懷怖」的聲音:「爾等偽道沽名釣譽,皆是冠冕堂皇、自私自利之輩!為何當時不救吾!」
是「應聲譎」!
赤金面甲後,人群寂然無聲,沒有任何人回應。
踏、踏、踏……
細微的腳步聲迴盪虛空,人群浩浩蕩蕩,繼續朝後方倒退而去。
「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
「嚶嚶嚶……」
「嚶……」
虛空之中,忽然響起了哭聲,起初嗚咽低微,很快,便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哭聲悲愴無比,彷彿有著全天下最為傷心的事情,聲聲摧心裂肝,催人淚下。
「象載」、「孤渺」以及「空朦」三人面色不變,他們不知道「哭譎」的事情,但眼下是在幽冥,此地怪誕,有著許多古怪之處。
銀姜沒有出聲,他們當然也不會出聲。
踏、踏、踏……
腳步聲沒有任何停頓,其他人族,皆聽若未聞,繼續倒退而行。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與眾不同。
其氣息,赫然還是大乘!
「垂宇」身披金甲,外觀望去,與諸多人族,一般無二,修為卻沒有任何增長。
面甲之下,他神情沉悶。
剛才那位,應該也是仙帝。
但是,那位仙帝太不給他面子了!
仗著在這方幻境之中修為比他更高,居然強行讓他下跪!
此次返回上界,定要查清楚到底是哪個不懂事的仙帝,如此戲弄於他!
屆時,他必然親自登門,討個說法!
正想著,嗚嗚咽咽的哭聲傳入耳中,「垂宇」立時感到一陣巨大的悲傷,宛如洪水般沖刷而來,頓時有萬千心緒湧上心頭,無數苦悶,悉數將之團團包裹。
彷彿整個天地之間,再無絲毫樂趣,唯有悲傷難過,無孔不入,摧殘心腸。
一時間無語凝噎,眸酸喉哽,恨不得抱頭痛哭一場。
他立刻穩住心神,周身真火,好一陣飄搖。
剛才其他大乘,都頌讚了那位的王名,但他與這些下等仙不同,他亦是仙帝!
自然是不可能居於人下。
因此,他剛才一言未發,眼下修為沒有任何增長,只能靠著這身金甲,以及甲冑所附真火,抵禦著幽冥的侵蝕。
這個時候,他耳畔忽然又傳來一聲竊笑。
「嘻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
各種各樣的笑聲,驀然響徹虛空。
一種歡快無比的情緒,彷彿擂木撞擊著人群的心境。
無數喜悅、開心、高興的事情,紛至沓來,立時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之中,催促著他們展露笑顏。
「垂宇」金甲上的真火,更加風雨飄搖,如同在暴風雨中苦苦掙扎的油燈,幾欲熄滅。
他一時間感到無比高興,恨不得立刻放聲大笑。
似乎此時此刻,比他重登仙帝之位,還要喜出望外。
「垂宇」後退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
察覺其狀態不對,就在他身後倒退而行的樽,立時開口:「頌念王名,快!」
這個聲音猶如雷霆滾滾,洶湧澎湃,在「垂宇」耳畔轟然炸開。
「垂宇」猛然一震,腦中霎時間一片清醒,卻是絲毫沒有頌念王名的打算,當即便道:「要有真火!」
話音落下,他身上的金甲,赤金火光轟然躍起,熊熊燃燒,令其整個猶如一支巨大的火炬。
緊接著,「垂宇」語聲堅定,又道:「吾有不惑仙心,吾有不哭之理,吾有不笑之顏!」
話音既落,他的道心瞬間猶若磐石,無比堅定。
一時間,哭聲、笑聲,嘈雜依舊,卻已然對他失去作用。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纖細蒼白的手臂,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手臂陰寒無比,猶如萬載玄冰……
※※※
銀姜、「象載」、「孤渺」、「空朦」四人無視諸多哭聲笑聲,跟隨著人群,踟躕而行。
忽然間,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響徹四人耳畔:「吾剛才,未曾頌念王名,修為還是大乘。」
「若是現在頌念王名,可否也能成仙?」
「垂宇」?
「象載」、「孤渺」、「空朦」皆是一怔,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無始山莊的修士,向來如此!
想必剛才那位「王」,若是沒有以威壓強制令所有人下跪,「垂宇」肯定是連跪都不會跪!
更不要說,讓對方跪著頌讚王名了……
沒有成為仙人,以大乘期的修為,走到此處,應該是快撐不住了。
不過,這有點奇怪,以無始山莊修士的性格,就算真的撐不住,應該也不會妥協才對……
這個時候,「垂宇」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樽讓吾頌念王名的。」
「樽說的,對不對?」
「爾等四個,剛才頌念王名,是什麼感覺?」
註釋:
(1)胡宏[宋]《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