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是真的感覺疲倦了。
太累了啊。
就如一個破屋,自己自登基以來,便在一次次的進行修補,可修補了這裡,別處卻又漏了,煩不勝煩。
整個大明,到了自己的手上時,愈發的有一種千瘡百孔,愈發的給他一張回天乏術的感覺。
在這表面的平靜之下,弘治皇帝明明看到,有一股巨大的慣性,不斷在摧毀和腐蝕著屋子的根基,可他卻是束手無策,無奈何,只能一次次的修補屋漏。
可這一次……漏洞太大了啊。
重新七下西洋嗎?以現在的國力,能否還可繼續,當初七下西洋,可是足足用了兩代人啊,那麼……朕……等得了那一天嗎?
弘治皇帝將手中的經卷擱下,嘆了口氣:「卿家失去的,是卿的師弟,朕失去的……是希望……萬民失去的……是曙光啊。朕承祖宗之德,克繼大統,兢兢業業,生恐愧對祖宗,可……很多時候,朕,有力,卻不知使向何處,束手無策……朕真的太累太累,可你明白嗎?很多時候,兢兢業業,換來的,未必是什麼好結果,許多事,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
他搖了搖頭。
心裡悵然。
此時,他如鯁在喉,卻發現一丁點脾氣都沒有。
蕭敬匆匆而來:「陛下,兵部尚書馬文升求見。」
弘治皇帝只抬了抬眼皮子:「果然是難得清靜片刻,宣進來吧。」
他看了一眼眼眶通紅的歐陽志,沒有再說話。
甚至在這一刻,他有些動搖了。
真的……要重新開始嗎?
馬文升快步進來,聲音嘶啞道:「臣……見過陛下……」
拜倒,哽咽道:「天佑大明啊。」
弘治皇帝凝視著馬文升,有些不知其意。
馬文升道:「陛下,寧波府送來快報,人間渣滓王不仕號……回來了,編修徐經……回來了!」
「……」
弘治皇帝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人間渣滓王不仕……」
「徐經回來了?」弘治皇帝一下子坐直了身體,目中放光。
「是……已至寧波,不日至京。」馬文升淚水漣漣,再也忍不住了:「他回來了……寧波府奏報,徐經抵達了木骨都束,隨即返航,陛下……這木骨都束,乃三寶太監,曾抵達過最遠之處,徐經與人間渣滓王不仕號諸將士,花費兩年往返,帶回來了航路……這是上天護佑啊!」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歐陽志。
歐陽志的臉色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突然慢慢的舒展開來。
弘治皇帝道:「奏報,拿來。」
奏報送上,弘治皇帝顫抖著手,一字一句的看著奏報,良久……他將奏報放下,深吸一口氣:「回來了,天佑大明,這……可不是苦心人,天佑之?」
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他打起了精神:「取輿圖。」
足足用了兩炷香,宦官們才從故紙堆裡,尋到了一幅輿圖。
此乃當初三寶太監命人繪製,只是一個粗略的輿圖。
弘治皇帝尋到了那傳聞中的崑崙洲位置,沉默了很久:「徐經……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他抬起目中,雙目之中,放著精光。
「他們何時進京。」
「他們取道天津衛的話,那麼……以臣預計,半月之後,便可抵達。」
弘治皇帝沉吟著,不說話。
馬文升小心翼翼道:「陛下……」
「朕想到了巨鯨,汪洋之上,有多少艱難險阻啊,可這些人,卻在海中漂泊了兩年。一艘方寸洞天的海船,他們就靠著區區一艘海船,這其中……有多少煎熬呢?馬卿家,就不說狂風巨浪,不說海中的巨獸,不說沿途可能遭遇的盜賊,不說疫病,朕只將你放在一艘海船上,教你遠離故土,兩年,兩年啊,你會如何?」
馬文升沉默了:「臣無法忍受。」
「是啊,你無法忍受,那麼,他們的遭遇,更無法想象。朕記得,徐經乃是世家出身,是嗎?他們一家人,都是江南仕宦,打小,也算是錦衣玉食,是不是?」
「是。」
弘治皇帝道:「人間渣滓王不仕號上下,尤以徐經為最,他們……真的……教人敬佩啊。反觀朕與諸卿,在此坐享其成,實是慚愧。」
弘治皇帝坐下了,心裡感慨萬千。
他撫摸著案牘:「宣諸卿覲見吧。」他揚起了手中的奏報:「此乃普天同慶之事,而今,徐經回來了,該速詔內閣各部諸卿,商討應對之策,這一次,不能再令人的血汗白流了。命人……去平西候府報個喜,告訴方繼藩,他的門生徐經無恙,讓他立即入宮。」
「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說罷,低著頭,繼續去看輿圖。
這是他第一次,對外面的世界,有了濃厚的興趣。
………………
第一章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