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書生每誦一句,亭子裡便有人撫掌高呼「罵的好!」可見必是罵朝廷的詞。
果然,一首詞念罷,眾書生更是群情激昂。
「還真是一成不變!胡虜打來是這樣,王師打也來是這樣。」
「和不能安,戰不能勝,安於江南,歌舞昇平,奸佞弄權,廟堂上盡是劉景升豚犬兒!」
「總罵這趙宋還有何意思?罵得了太平之盛世,一統之強國否?」
「這般說來,還是北詞更雄魄。」
「……」
小宦官終於是確定了,這全是一群反賊。
光天化日,西湖美景,居然有反賊聚集在一起罵朝廷。
他不由回過頭瞥了一眼,看自己有沒有被發現,其後故意抖了抖,假裝小解完了,轉身就走。
而亭子裡已傳來了齊聲的誦詠。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
這日傍晚,全久坐在珠簾後聽著那小宦官講了許久,眼神始終波瀾不驚。
末了,曹喜低聲道:「聖人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那些人是反賊……」
「慧眼如炬?你說我慧眼如炬?」
全久忽然反問了一句,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著什麼。
她素來端莊,少有這樣的表情。
「奴婢知罪。」
曹喜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反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聖人,是否派人去將那些反賊都拿下?」
「他們又沒說錯,今日之大宋社稷可不就是那樣嗎?和不能安、戰不能勝,真說起來,能比的是劉景升的豚犬兒倒還是萬幸了……」
曹喜低下頭,不敢答。
全久終究還是維持著體面,道:「前方大戰在即,臨安亂不得,就是些無用書生,隨他們說吧。」
「是。」
「擺駕吧,本宮要去看看官家。」
全久其實是路過西湖時隱約聽到有人在唱詞,派人去,只是想聽聽臨安對李瑕是如何評論的。
結果,那些書生對李瑕比她預料中更推崇,這讓她愈發不安起來。
她坐上鳳輦,穿過宮闕,再緩緩走進宮殿。
像是為了來親眼看看那對比,她走近了趙禥。
聽到了動靜,趙禥被驚醒過來,馬上又開始口吐白沫,抖動起來。
全久就站在那看著,心裡暗道:「就這樣,你們還想嫌劉景升的豚犬兒,還想要孫仲謀?上天憑什麼該給你們……」
就在此時,身後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有內侍不顧體統地跑了過來。
全久不悅,問道:「何事?」
「出了要事,太后請官家到前殿對奏。聖人請恕罪,奴婢需馬上將官家搬……請過去。」
「出了何事?」
「聖人恕罪,奴婢也不知……」
~~
「出了何事?」
曾淵子匆匆趕到選德殿,迫不及待便向陳宜中問道。
陳宜中顯然是在努力剋制著情緒,整個人看起來還很鎮定,但卻能看到額頭上的血管在跳動。
「出了何事?」曾淵子又問了一遍。
「不該這樣。」陳宜中道,「為了社稷,我們與賈似道都能暫時修好,這些人安能如此……」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代人久沐君恩,數十年統帥邊防,本該是與國同休,他安能如此……」
「你是說,趙淮降了?」
陳宜中搖頭,道:「趙淮沒降。趙淮雖身陷江北被俘,猶不失臣節。我沒想到……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趙溍,北有長江天塹,西有大軍為屏,身擔朝廷重望,卻不等叛軍渡長江,未戰而先降。」
曾淵中愣住了。
陳宜中又道:「還有,知鎮江府洪起畏,三代重臣,也是未戰而先降了。」
「你說什麼?可……賈似道還打算與叛軍一戰……他們要降,至少等一等……如此一來,再守長江還有何意義?」
「我本想說,至少該有一場像樣的戰事,哪怕就一次,他們能像個男兒、敢與敵奮戰。可是你看,還未開戰就已經一敗塗地了……」
陳宜中說到這裡,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想起了當年在太學聽到的一句話,正是那句話激得他這些年拼命也想要挽回國勢。
於是,他喃喃自語道:「江南嫵媚,雌了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