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篩除

「大帥,呂文頤到了。」

高長壽轉頭看了一眼還沒被搬出去的範天順的屍體,沒來得及開口,已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大哭聲。

「罪人呂文頤,拜見大帥……罪人誠心歸順,請大帥饒命……」

只見一個穿著絲制中衣的年輕男子已擠過降臣的隊伍,跪倒,雙手覆額抵在地上,只有屁股舉得老高,顯得非常虔誠。

「起來吧。」高長壽道:「你等歸附之後如何授官,還需待朝廷考校。但我提醒你等一句,若還有尸位素餐,甚至於欺凌百姓者,休怪王法無情。」

「不敢,罪人一定不敢。」呂師頤起身後連忙賠笑,顯出卑躬屈膝之態。

此時又有士卒匆匆趕來,將一封信交在高長壽手裡。

「大帥,發現一個船伕想偷偷撐船離開襄陽,我們在他身上搜出了這封信。」

高長壽接過那封信,只見是寫往九江的,封上寫著「次兄文夔親啟」,字不好,也不算太難看。

再看信上內容,卻是痛陳李瑕之苛刻、欲抄沒呂氏之財產,追究呂氏子弟過往之劣跡,提醒呂文夔不論是投降還是反抗,先得想辦法把家財藏匿起來。

末了,還提到了潯陽橋附近一戶人家,讓呂文夔將其處置清楚,莫讓對方「捅出婁子」。

一封信看罷,高長壽先是看了呂文煥一眼,只見呂文煥面無表情,像是並不清楚這信上的內容。

再看呂師頤,已抖得和篩子一樣。

高長壽上前,伸手按住呂師頤的背,將他推到呂文煥面前。

「寫這封信,便沒想過有可能會被我截得?」

呂師頤嚇得尿了褲子,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要什麼都是輕易得到,哪有想過這些。

高長壽又問道:「能犯這種疏漏,是有人陷害你?」

呂師頤一愣,倒沒想到還能這樣解釋,連忙道:「我是冤枉的……」

呂文煥一聽,暗自搖頭,心道呂師頤慌不擇言,一遇事就這般胡亂攀咬,怕是保不了了。

高長壽拍了拍呂師頤的背,道:「我理解你,家中富貴、日子過得好,自然是捨不得丟了。但這世道得變一變了,不然我南征為何?」

「我……」

呂文頤亂了陣腳,連如何狡辯也不知道,只會哇哇大哭,道:「大帥,我冤枉啊!」

「押下去查!」

「大帥,饒命,饒了我這遭吧。」呂師頤重新跪倒在地,哭喊道:「叔父,救我,救我……」

此時牛富正與王福搬著範天順的屍體出來,恰碰到兩個士卒在拖著呂師頤出去。

牛富低頭看了眼範天順那張至死猶堅毅的臉,再看呂師頤那涕淚橫流的窩囊樣子,只覺對比未免太過強烈。

他忽然明白過來,對與錯,不在於降或不降,而在於心中是否有「義」。

範天順心中所為的大義是忠誠、名節,於是殉了趙宋社稷。

而心中無大義者,朝廷自會有辦法一一甄別,呂師頤便是今日未露馬腳,早晚也逃不過。

最後能走到一起的,往往都是志同道合之人。

天下已分裂了太久,當有人振臂高呼,讓志在收復河山者看到了希望,那自然是江河入海,匯聚到一處。

……

硯山上的一抔黃土蓋住了範天順的屍體。

漢江邊的一根長杆掛起了呂師頤的頭顱。

襄樊的宋軍則要重新被整編,很大一部分會被遣散,解甲歸田,唯有青壯被編為水師。

因為呂文煥為了守襄樊,徵用了太多的民夫。接下來的南征,高長壽卻沒有供應太多兵力的錢糧、船隻。

數十年的戰亂下來,天下更需要的是休養生息。

三月初三,呂文煥攜子弟部將踏上了北上面君的路途時,漢江上已不見烽火、戰事。

踏上漢江北岸,抬眼望去,遠處的田地裡到處都是耕耘正忙的農夫。

「開船喲!」

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歌聲。

呂文煥轉頭看去,只見漢江上漁舟點點。

「開船喲!」

「漢水白離離,月落山黑時。堤頭石不平,走馬誰家兒。」

「農住襄門西,而在漢水北。浮橋不著纜,郎詎得農識……」

這是久違的漁歌。呂文煥鎮守襄陽多年,一共也未聽到過幾次。

今日聽了,他便覺得不論世人怎麼看他做的選擇,至少他問心無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