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崩潰

術真伯大喝道:「攔住他!」

「放開我!」

「攔住他……」

來不及了,那士卒已經從躍上土牆,衝對面的元軍大喊道:「別殺我,我要投降了!」

「噗。」

一支利箭將他射死。

術真伯閉上了眼,無比想要提刀去將李瑕的頭顱砍下來去投降忽必烈。

他完全回憶不起來五天前做出選擇時是怎麼想的。

人心,極為善變。

但李瑕的話又在腦中泛起,「也許再過五六天,你就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術真伯罵道:「額秀特,再打兩天。」

同時,這種戰場看不到出路,讓他痛苦地吶喊起來。

「啊!煩死了!我為什麼要受這種苦!」

……

到了元軍攻城第七日的夜裡。

「草原上根本不是這樣打仗的!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外面有廣闊的草原,我要像野馬一樣奔跑!」

忽然有人從帳篷裡衝了出來,瘋了一般地大吼,向馬群所在的方向奔去。

「我要回到清澈的額爾古納河!沒有人可以攔我!」

「回去,回去!」

很快,他的瘋狂感染了附近其他計程車卒,更多人衝了出來。

他們曾在風雪、沙漠中行軍時,經歷嚴寒、酷暑、飢餓,那時還有希望。但七天來的防禦戰漸漸讓人看不到希望了。】「我們不要為了漢人的皇帝去死!」

「走啊……」

「噗。」

「噗。」

一隊唐軍迅速衝了出來,揮刀噼向這些瘋狂的逃兵,似乎生怕再晚一點就要引起營嘯。

術真伯走出帳篷,站在篝火旁看著這場殺戮,眼神中那種草原貴族才有的氣質漸漸失去了。

殺人最可怕的不是刀砍進肉裡濺出的血,而是那一雙雙眼睛在臨死前還滿是想要活下去的渴望,那一聲聲瘋狂的怒吼還帶著對故鄉的想念。

「噗。」

「噗。」

終於。

「嘔。」

術真伯俯下身,嘔了出來。

腥臭的嘔吐物裡只有馬奶和嚼不爛的肉乾。

他摔倒在地,喃喃道:「酒。」

太想念斡難河了,想念斡難河畔的美酒和美女。

……

術真伯就這樣病倒了。

他渾身無力,頭昏腦漲,每日只能躺在帳篷裡呻吟。

他終於從投降於誰的苦惱中解脫出來,不再想著該在李瑕或忽必烈之間押注誰。什麼大功勞、榮華富貴,他全都不要了。

如此一來,他反而感到了內心無比的平靜。

李曾伯趁機開始整編他的怯薛,術真伯聽說之後也無所謂了,心想那老頭子那麼老了,還為這些權力鑽營,太可笑了。

昏昏沉沉中,八思巴國師的佛法教誨在腦海中迴盪,蓋過了帳篷外那些廝殺的聲音。

又三日之後,稍好些的術真伯卻不敢再出帳篷。

「這裡就是地獄,是屠宰場。」

他偶爾能從帳簾的縫隙中看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殘肢,慘叫聲越來越刺耳。

「俺嘛呢叭咪吽,諸佛心灌頂,消我生死苦、消我鬥爭苦、消我生老病死苦、消我冷熱地獄苦……」

~~

終於,元軍攻營十五日之後,漠北的積雪消融了。

雪水與那些鮮血一樣,被大地一飲而盡。

因賀蘭山脈的阻擋,東南的潮溼的季風吹不到這片土地,就是靠這些雪水供給了它一年甚至數年的水源,使得小草能夠生長。

李瑕的駐地沒有河流。

換言之,積雪消融之後,水源漸漸也會成為問題,繼傷員得不到救治、箭失耗盡、草料不足、馬匹掉膘等等各種問題之後新的問題。

這日,兀魯忽乃策馬在營地裡繞了一圈,看著自己從尹犁河帶來計程車卒越來越少。

於是連她也感覺到了厭倦了。

傍晚時分,好不容易暫時結束了戰事,兀魯忽乃策馬行到李曾伯邊上,開口用漢語問道:「這樣苦守下去真的能等到援軍嗎?」

「能。」李曾伯道。

「連你都不信,李瑕是一個賭徒,他是靠賭命發家的,到了現在還在賭命。」兀魯忽乃道:「他早晚會有輸的一天,也許就是這次。」

「可敦。廉希憲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我相信他很快會調動大軍前來。」

「廉希憲曾經忠於忽必烈。」兀魯忽乃道,「他的父親、兄弟,到現在還在忽必烈的麾下。李瑕卻還在這裡等他來支援?用我的勇士們的性命來支撐。」

「戰事到了這一步,可敦想要如何?」

「帶李瑕突圍吧,回到唐境。我需要讓士卒休息、補給,之後依舊會幫助盟友作戰,在唐境更容易擊敗忽必烈。」

李曾伯問道:「然後可敦帶著戰利品從河西走廊離開。」

「對,如果我們還能活下去。」

李曾伯良久無言,臉龐上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深邃。

兀魯忽乃又道:「你如果不答應,我自己走。或者你與李瑕試試把我的兵權也搶了。」

「再戰五日,可否?」

兀魯忽乃皺了皺眉,冷著臉點了點頭,策馬離開。

在她身後,有士卒趕到李曾伯身邊。

「大帥,這是傷藥,軍中傷藥不多了,陛下特地給你的,末將給你敷上。」

「不急,給我吧,等忙過了我自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