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改變

周密微微搖頭,心中對李瑕愈發失望。

原本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李瑕只需要親自出面,懲治一下麾下的粗鄙武人,擺足姿態,即可示禮賢下士之心。

至少要有這種對名儒士大夫的尊重,他們才好盡心為他做事。

唐太宗因為怕魏徵,將鷂鷹藏在袖子裡悶死了;宋太祖喜歡彈弓打鳥,被勸諫之後既懼又悅。

倒履相迎、三顧茅廬、太宗懷鷂、太祖彈雀,真是君王愛煞了這些臣子嗎?這是態度。

周密要的不是給他一個人的態度,而是對天下士人、對學識、禮儀、綱常、秩序的態度。

比如,文人高雅、武人粗鄙,朝廷應該向著文人,這也是一種秩序。

「年輕人有些衝突,子龐如何看的?」周密還是向史俊問道,進行最後的試探。

「怕不只是鬥毆。」史俊搖了搖頭,道:「這幾個書生誹謗君上,襲擊大唐將士依律當是重罪……」

「莫急。」周密抬手擺了擺,道:「你緩緩道來,莫心急。」

一句話,堂上眾人紛紛變色。

史俊轉向那幾個書生,語氣嚴厲起來,喝道:「是因為陛下御口答應過草窗公,方才赦免了你們的罪。否則,昨夜便將他們捉拿下獄!今日既然都來了,去給陸將軍賠罪,此事便到此為止!」

「這。」

史俊雖不是向周密說的,卻勝似在叱喝周密。

眾人都沒想到,一個本該求賢若渴的新立王朝會在這等小事上一點面子都不給名儒周密。

在他們眼裡,李逆的格局、氣度已是一塌煳塗。

以武立國,卻不知以文治國,這樣一個新唐又能走多遠?

周密臉色已然掛不住。

如今身處江陵城中,他無可奈何,但文筆如刀,他對李逆的看法難免能影響到江南士人……

正此時,有人來道:「陛下召草窗公覲見。」

方宗昌這才稍稍鎮定了些,道:「今夜學生們有場詩會,倒並未喝太多酒,散場時路過蓮藕巷,遇到一人正對著巷邊撒尿,遂說了他幾句。不想對方怪學生們多事,罵了許多汙言穢語,之後他便痛毆了學生們。但沒想到,對方卻是李……唐皇帝麾下愛將陸將軍。」

覲見?

周密心想,不過一個難以成事的叛賊,如何可稱得了「覲見」?

由人領著,一路走向江陵署衙的二堂。

門被開啟,周密目光看去,驚訝地發現李瑕並不在,空蕩蕩的堂上只有王應麟一人在。

更讓他驚訝的是,王應麟竟是跪在那裡,留下了一個背影,輕輕顫動著。

周密上前兩步,只聽得身後響起了「吱呀」聲,卻是門已被關上。

堂內只剩下他與王應麟。

「深寧公。」

周密上前想扶,卻是嚇了一跳,道:「深寧公這是……」

他目光所見,王應麟卻是已雙目通紅,淚留滿面。

「竟有此事?」

「出何事了?深寧公?李·他威脅你嗎?」

隱隱地,他能聽到王應麟嘴裡喃喃了一句什麼。

不太清楚,似乎像是「臣……愧對先帝重恩材。」

扶也扶不起,周密只好茫然地立在那兒,等了好一會,王應麟才緩過神來,開口緩緩道:「天柱不可折,柱折不可撐。九鼎不可覆,鼎覆人莫扛。」

聽著這詩,周密便心安不少。

「我明白,深寧公不願附逆。」

「是啊,不可附逆。」王應麟喃喃道,「我已決定,附順於大唐皇帝。」

「什麼?!」

「你覺得,大宋國祚還有多久?」王應麟問道,「臨安的皇位上坐著這樣一個皇帝,國祚已盡,該如何讓天下生黎少遭厄禍?」

「我不明白。」周密不可置信地退了兩步,道:「深寧公?你被怎麼威脅了?我不相信你會在轉眼之間有此大變。」

周密吃了一驚,臉色也有些變了。

他絕不相信。

然而,王應麟起身,轉頭看向周密,眼神雖然充滿了悲傷,卻十分清醒。

「你須信我大宋國祚已盡,天下之興唯在於唐。」

署衙另一間處理公文的堂上。

史俊緩緩走到了李瑕面前,行禮,問道:「陛下不見周密?」

「不需要了。」

李瑕正在處理公文,頭也不抬地道:「朕已經說服了王應麟,關於此事,剩下的部分他會辦妥。」

「陛下英明。只是,周密畢竟名望……」

「朕可以禮賢下士,但不想裝模作樣時,也沒人能勉強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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