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擁護漢化,只是在開平、燕京呆過,再回到了西域,便覺得這些人粗鄙。粗鄙的意思就是不懂禮節,顯得不夠尊重他這個宗王。
再看形勢,察察兒說的有道理,李曾伯正在攻打興慶府,總不能拖到他回師。
但現在開戰,萬一敗了。
合丹看向了默默坐在帳邊的一個年輕人,這是另一個與李瑕正面交戰過的人。
「藥木忽兒,你覺得呢?」
「李瑕敢跑到孔雀河來,說明他很有信心。」藥木忽兒道。他用五百人擊敗了我阿布的四千人,用五幹人擊敗了我們的兩萬人,現在,他有兩萬人……
大帳裡有不少人嗤笑起來,紛紛斜睨藥木忽兒,皆有鄙視之意。
這就是阿里不哥的兒子,膽小到這個地步,也配當黃金家族的子孫。如果不是合丹剛剛才因為他們的輕敵而發了火,此時他們便要開口嘲笑。感受到這種氣氛,藥木忽兒停下敘述,低下了頭。
失敗帶來的屈辱便是如此,常常能刺痛人心。
「繼續說。」合丹道。
「我的意思是,與李瑕打一戰,不如以斡腹之謀攻殺進玉門關?」
「不,李瑕一共也沒帶多少人出關,玉門關內還有像廉希憲這樣的叛徒在鎮守……」
選擇一共只有這些,問了一圈的合丹突然發現自己的想法其實很明確。
他就想對峙著,等待耶律鑄帶援兵來包圍李瑕。
這日軍議之後,合丹獨自回到寢帳,卻是從懷裡掏出今日收到的一封意外的來信。他皺著眉,帶著嫌惡攤開了它。
「我敬愛的叔叔合丹,你難道忘了你也是窩闊臺家族的一員了嗎?為何如此拼命地為拖雷家族奔走?你忘了你偉大的祖父成吉思汗曾說過,只要窩闊臺有一個吃奶的後代,都比其他人優先繼承大汗之位……」
對貴由的痛恨、對忽必烈的敬愛在腦中交織,合丹徑直一撕,撕掉這封來信。
碎紙落在地上,他瞥了它們一眼,自語道:「不能敗……」
六月初九。
這是李瑕在駱駝山駐紮下來的第五日,他終於收到了林子、宋禾等人的回信。
早在他還身處臺特瑪湖之時,便遞了命令送往玉門關。但其後他一直在行軍途中,是不方便接收玉門關遞來的訊息的。
還是等到現在才恢復了聯絡。
幾封信都是秘文,宋禾無非是按部就班,領著河西軍在羅布泊東面牽扯合丹,並表態會安排好探馬,不會落入包圍,如果元軍想來攻他,便後撤以消耗敵方云云。
等破譯了林子的信,才看兩句,李暇的眼神才有些凝重起來。
「軍情司有派人來與我當面彙報?」
「稟王上,有。」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商旅打扮的漢子走進李瑕的大營。
「稟王上,我是軍情司第三批派進高昌城的,初時一直未取得進展,直到俞道長與我聯絡,我才知道他進了宮……」
「進了官?」
「是。」
這位軍情司探子仔細述說了在高昌城的經歷,最後道:「我於是隨著高昌王后的斡脫商隊一路回了玉門關。」
「哪條路線?」
「經哈密力,我們謊稱要向東往九原城,其實轉道向南,經小路過星星峽,路不好走,拋了大批貨物。」
「沿途蒙軍盤查得嚴?」
「嚴,但沒有攔斡脫商隊。」
「能過多少兵力?」
「兵力好過,只是帶不了輜重。」
餘下之事,李瑕很清楚了,正是林子信上所書的內容。
林子收到俞德辰的訊息時,李瑕正在大漠上與阿里不哥會盟,林子於是遞信到肅州請廉希憲決斷。
李瑕這次出西域,第一件事就是到蘭州見廉希憲,與他商議後續的計劃。
一則是需要繼續督促李曾伯攻打興慶府的後勤,二則是籌備甘肅路之事。
第三件要做的,便是在陸小酉、宋禾這些將領相繼出關之際,移廉希憲坐鎮肅州,以確保玉門關內萬無一失。這便是李瑕能耐心與合丹對峙的原因,他根本就不怕合丹會攻玉門關。
然而,林子這封信看到後來,其中一句活卻讓他擔憂起來。「廉公遂親率兩千人奇襲高昌……」
李瑕憂心忡仲。
他素來最信任的兩個人就是張珏、廉希憲,把北面,西面最重要的兩個門戶交給他們,從不過問。
但這次卻覺得廉希憲太沖動了。
不過,接下來再翻開廉希憲的信,當先入目的便是一句「請王寬心,李公近日必克興慶。」
李瑕終於長舒了一口氣……